
凌晨三点,我站在伊斯坦布尔独立大街一家 still open 的甜品店门口,手里捏着一张刚找零的50里拉纸币,整个人被一种巨大的荒诞感包围。
就在几分钟前,我用这张钞票买了两小块果仁蜜饼 (Baklava)。手机上的计算器跳出一串数字,换算成人民币大概是11块。这个价格本身不贵,甚至可以说是便宜。
但让我恍惚的,是这家店的老板,一个叫穆斯塔法的大叔,他接过我递过去的更大面额钞票时,眼神里一闪而过的疲惫和麻木。他几乎没有数,直接从一台老旧的收银机里抓出一把皱巴巴的零钱递给我,嘴里用土耳其语嘟囔着什么,听起来像一句叹息。
那时我突然明白,我手里的这张50里拉,对于我这个游客来说,可能就是一杯咖啡的钱,但对于穆斯塔法来说,它代表的购买力,可能在下个星期、甚至明天,就会再次缩水。
这种感觉,就像你在欣赏一幅色彩斑斓的油画,但凑近一看,才发现画布的背面布满裂痕,随时可能崩塌。
土耳其,就是这样一幅画。
在社交媒体上,它是卡帕多奇亚漫天飞舞的热气球,是棉花堡层层叠叠的白色钙化池,是蓝色清真寺穹顶下的庄严肃穆。无数人被这些滤镜感召,背起行囊,说要来一场“星月之国的浪漫奔赴”。
可当你在这里生活过一段时间,你会发现,浪漫是游客的特权,而生活,是一场与通货膨胀赛跑的艰苦战役。
今天,我想聊聊这个被热气球滤镜过度美化的国度。不是为了唱衰,也不是为了劝退,只是想让你看到,在那层华丽的袍子下面,当地人真实的体温与挣扎。
写下这些的时候,我正坐在博斯普鲁斯海峡边的一家咖啡馆里,海鸥在头顶盘旋,渡轮的汽笛声不时传来。景色依旧很美,但我的心情,比这海峡的水还要复杂。
一、 分裂的物价:游客的天堂,本地人的炼狱
如果你的口袋里装着欧元或者美元,那么恭喜你,现在的土耳其对你来说,简直是性价比之王。
我第一次来土耳其是几年前,当时1里拉还能换差不多1块人民币。现在呢?我写下这行字的时候,1人民币差不多能换4.5里拉。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几年前我在伊斯坦布尔坐一次公交轮渡要花7里拉(差不多7块钱),现在同样的路程,票价涨到25里拉,但对我来说,反而只花了5块多人民币。
我第一次深刻体会到这种“汇率红利”,是在伊兹密尔的切什梅海滩。
那天阳光正好,我找了一家海边的餐厅,点了一份烤鱼、一份沙拉、一杯当地的茴香酒 (Rakı)。海风吹着,音乐放着,那氛围简直完美。最后结账,账单是850里拉。
我下意识觉得有点贵,但掏出手机一算,竟然不到200人民币。
在北京,这个价格你可能连前菜都点不全。
那一刻,我真的有一种“土耳其富豪”的错觉。我可以在大巴扎里跟老板为了几里拉的差价砍价,然后转头就去五星级酒店的露台喝一杯折合人民币只要60块的鸡尾酒,俯瞰整座城市的灯火。
这种“买买买”的快感,构建了游客体验的第一层,也是最爽的一层。去过土耳其的中国游客,十个有九个会感叹:“东西太便宜了!跟不要钱一样!
”
但,这种便宜,是建立在当地人资产急速缩水的基础上的。
你的天堂,恰恰是他们的地狱。
我有一个在伊斯坦布尔大学教书的朋友,叫艾莎。她是个典型的中产阶级,受过良好教育,说着流利的英语。
去年我们见面,她开着一辆小巧的菲亚特。今年再见,她告诉我她把车卖了。
“没办法,油价涨得太疯狂了。”她苦笑着说,“以前加满一箱油可能需要800里拉,现在要超过2000里拉。我的工资虽然每年都在涨,但涨幅永远追不上物价。
”
艾莎给我算了一笔账。
她的月薪差不多是45000里拉。几年前,这笔钱折合美元超过5000,绝对是高收入。而现在,只值1000多美元。
“你看,”她指着街对面一家面包店说,“去年一个Simit(土耳其芝麻面包圈)只要5里拉,现在要15里拉。房租去年是15000里拉,今年房东直接要价30000里拉,不给就让你搬走。因为他不愁租,有的是人愿意付更高的价钱。
”
我突然想起前几天在安塔利亚古城里看到的一幕。
一个卖鲜榨石榴汁的小贩,他的价目表是用粉笔写在小黑板上的。我路过的时候,看到他正拿着一块湿布,擦掉原来的“50 TL”,犹豫了一下,写上新的价格:“60 TL”。
他脸上没有任何喜悦,只有一种深刻的无奈。因为他知道,他今天多赚的这10里拉,可能明天去进货的时候,发现石榴的价格涨了20里拉。
这种感觉,普通游客很难体会。
游客看到的是:“哇,这么一大杯鲜榨果汁才十几块钱!”
而小贩的内心独白是:“我今天到底赚了还是亏了?”
这才是通货膨胀最可怕的地方:它不仅仅是物价上涨,它彻底摧毁了人们对未来的稳定预期。
艾莎说,她现在和她丈夫,两个高知分子,下班后最大的娱乐,就是拿着手机在不同的生鲜电商APP上比价,看看哪家的番茄便宜了2里拉,哪家的酸奶在打折。
“这听起来很可笑,对吧?”她说,“我们以前会去听音乐会,去画廊看展。现在,我们所有的精力,都被这种日复一日的算计消耗掉了。
那种对生活的热情和体面,正在被一点点磨掉。”
所以你会看到一种极其魔幻的景象:
游客们在独立大街上拎着大包小包,脸上洋溢着购物的喜悦。而街角咖啡店里坐着的本地年轻人,他们可能只点了一杯最便宜的土耳其红茶,坐一下午,眼神里充满了对未来的迷茫。
这两个群体,生活在同一个物理空间,却像是身处两个完全不同的平行宇宙。
每次我用里拉付账,看到对方接过钱时那复杂的眼神,我心里就在想:我此刻享受的这种“便宜”,是不是也带着一丝残忍?
二、 让人又爱又恨的“慢”:上帝的节奏与魔鬼的效率
再来聊聊节奏。
如果你是来度假的,土耳其的慢生活绝对能治好你的精神内耗。
这里的时间,仿佛是被拉长了的。
在费特希耶的小镇上,下午三四点,你会看到店铺老板搬个小板凳坐在门口,优哉游哉喝着红茶,跟路过的邻居聊上几句。生意来了就做,没来也不着急。
我曾经在卡什(Kaş)一家地毯店里待了两个小时。老板阿里大叔没有急着向我推销任何东西,而是先给我泡了一杯苹果茶,然后开始跟我聊他的家庭,聊他年轻时去德国打工的经历,聊他对足球的看法。
仿佛我不是一个顾客,而是一个远道而来的朋友。
他说:“地毯是有灵魂的,你得跟它有缘分。急什么呢?缘分到了,它自然就是你的了。
”
你看,这就是土耳其式的哲学。他们相信“Kısmet”,也就是命运、缘分。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这种“慢”和“随缘”的态度,在游客看来是那么松弛,那么迷人。你在这里不会感受到国内那种“KPI压力”和“狼性文化”,整个人的神经都能舒展开来。
但是,朋友们,凡事都有代价。
这种“慢”的另一面,是让你抓狂的低效率和无所谓的态度,尤其是在你需要解决问题的时候。
我要讲一个我亲身经历的“办卡奇遇记”。
我刚到伊斯坦布尔时,想办一张本地的交通卡(Istanbulkart)。在中国,这事儿在地铁站的机器上,30秒就能搞定。
我到了地铁站,找到机器,发现只接受现金,而且是不找零的。我手里只有大额纸币。
好吧,我去旁边的人工售票亭。一个大叔在里面,正低头刷着手机看短视频,声音还开着外放。
我敲了敲窗户。
他慢悠悠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用土耳其语说了一句我没听懂的话,然后摆了摆手,又低头看手机去了。
旁边一个懂英语的本地人告诉我:“他说他这里办不了,让我去对面的报刊亭(Büfe)试试。”
我一头雾水地跑到报刊亭。亭子里的老板正在跟一个朋友喝茶聊天。我说明来意,他摇摇头,指了指更远的一个杂货店。
就这样,我像一个皮球一样,被踢来踢去。最后在一个犄角旮旯的小店里,花高价买到了一张卡。整个过程耗时45分钟,我感觉自己像是完成了一项寻宝任务。
这种事在这里是家常便饭。
我朋友艾莎之前家里网络坏了,打电话给电信公司报修。
客服小哥用一种极其慵懒的语调说:“好的女士,我们已经记录了,会尽快安排工程师上门。”
这个“尽快”是多久呢?一个星期。
一个星期后,工程师没来。艾莎再打电话过去,同一个客服小哥用同样慵懒的语调说:“女士,我们查一下……哦,您的单子在这里,我们会催促的。”
最后,足足过了三周,工程师才出现。艾莎跟我吐槽:“你知道吗?我感觉他们公司内部传递一张工单,可能还在用鸽子送信。
我已经不对他们的效率抱任何希望了。”
后来我才慢慢理解,这不是单纯的懒惰,这背后是一种深层的文化心理。
在奥斯曼帝国漫长的历史中,形成了一种“Devlet Baba”(国家父亲)的观念。民众觉得,天大的事有政府管着,不用太着急。这种思想渗透到社会骨血里,就成了一种对效率的漠视。
“Halletmek”是土耳其人常说的一个词,意思是“搞定它”。但他们“搞定”的方式,往往不是最高效、最直接的方式,而是最迂回、最不费力的方式。
再加上近几年的经济困境,很多人都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心态。“反正努力也改变不了什么,那不如就这么混着吧。”
所以,你也别指望在这里能用上国内那种方便快捷的移动支付。虽然一些大商场和连锁店可以刷卡,但去大部分巴扎、小餐馆、出租车,现金依然是王道。我好几次都因为身上里拉现金不够而陷入窘境。
我曾经跟一个叫穆拉特的本地向导聊起这个。
我问他:“你们不觉得用现金很麻烦吗?中国现在几乎没人带钱包出门了。”
穆拉特呷了一口红茶,慢悠悠地说:“方便是方便,但那就像给你的生活按下了快进键。我们土耳其人,还是喜欢这种能摸到钱、能听到硬币碰撞声的感觉。这让我们觉得生活是真实的,不是一串虚拟数字。
”
我当时觉得他这话很有诗意。但现在我明白了,这或许也是一种托辞。当货币的价值每天都在变化时,可能只有握在手里的实体现金,才能带来一丝微弱的安全感吧。
所以,土耳其的“慢”,是一把双刃剑。
它能给你一段悠闲的假期,也能在你需要办正事时,让你急出一身汗。你爱上的那种松弛感,正是源于这种对效率的不在乎。当你也需要效率时,你就会恨得牙痒痒。
三、 像迷雾一样的人际关系:是“兄弟”还是“生意”?
说到土耳其人,大部分游客的印象都会是“热情”。
这绝对是真的。
你在街上问路,只要对方会一点英语,恨不得能亲自把你带到目的地。
你去餐厅吃饭,老板可能会送你一份甜点或一杯茶,然后热情地跟你说:“You are my brother/sister!Welcome to Turkey!”
你去地毯店或陶瓷店,就算什么都没买,老板也会拉着你聊半天,让你感觉备受重视。
我刚来的时候,完全被这种“自来熟”的热情融化了。我觉得这里的人太友好了,太有人情味了,简直把陌生人当亲人。
但住久了,你就会发现,这种“热情”的背后,有着非常复杂的层次。它有时候是真诚的待客之道,有时候是一种商业策略,有时候,它是一层华丽的包装纸,你很难看清里面到底是什么。
这里的人际交往,有一种很微妙的“表演性”。
我来讲讲我在大巴扎的经历。
伊斯坦布尔的大巴扎,是每个游客的必到之处。那里像一个巨大的迷宫,琳琅满目的商品和能言善道的商人,共同构成了一场感官盛宴。
我走进一家卖灯具的店,老板立刻迎了上来,脸上是标准的热情笑容。
“Hello my friend!Where are you from?China?
Ah, China, great country!My best friend is from Shanghai!”
这套话术,我后来在至少十家店里听过一模一样的版本。他们的“上海好朋友”,可能遍布大巴扎的每个角落。
然后就是泡茶,坐下聊天。他会夸你的品味,夸你的项链,夸你的一切。在这种赞美的轰炸下,你会产生一种错觉:他不是在卖东西,他是在跟你交朋友。
当你感觉气氛差不多了,开始询问价格时,真正的博弈才开始。
他会报一个高得离谱的价格,米兰app官方网站然后观察你的反应。你砍价,他会做出心痛的表情,告诉你这是最好的手工,这个价格他已经亏本了。
整个过程就像一场戏剧。你们俩都是演员,台词、表情、动作,都有一套不成文的规矩。
最后,你可能以一个自己觉得还不错的价格买下,感觉自己赢了。但实际上,这个价格可能依然是正常市价的两三倍。
你走的时候,他还会热情地拍着你的肩膀说:“My friend, remember me!Next time bring your family!”
我并不是说这种方式是欺骗。这是一种古老的商业文化,是丝绸之路上流传下来的交易智慧。他们把生意,变成了一种社交,一种游戏。
对于游客来说,这是一次新奇的体验。
但当你试图建立更深层的关系时,你会发现这层热情的外衣很难穿透。
我认识一个在土耳其工作的中国女孩小琳。她和公司的土耳其同事关系看起来非常好,大家一起吃饭,一起开玩笑,下班后还一起去酒吧。
她一度以为自己已经融入了他们的圈子。
有一次,一个跟她关系最好的男同事,我们叫他凯南吧,家里办派对,邀请了公司大部分人,唯独没有邀请小琳。
小琳后来很难过地问我:“为什么?我以为我们是好朋友。”
后来她才慢慢明白,在凯南的分类里,她是一个“有趣的外国同事”,可以一起玩乐,但很难成为那种可以带进家庭聚会的“自己人”。
这道墙,是无形的。
这背后有语言的隔阂,有宗教的差异,但更深层的,是一种文化上的“内外之分”。
土耳其人非常重视家庭和血缘纽带。“Hemşerim”(老乡)这个词在这里分量极重。他们对“自己人”的圈子看得很紧,外人很难真正进入。
他们对你的热情,很多时候是出于一种朴素的待客传统,或者是出于对你这个“外国人”身份的好奇。
当这份好奇消失,或者当你们之间出现利益冲突时,那层“兄弟”情谊可能瞬间就消失了。
另一个朋友,在土耳其做生意,被他的合伙人坑了。那个合伙人之前天天跟他称兄道弟,一起喝酒吃肉,发誓要一起把事业做大。结果在关键时刻,卷款跑了。
我朋友后来跟我感慨:“我花了两年时间,才明白‘kardeşim’(我的兄弟)这个词,有时候只是一个口头禅,跟‘你好’差不多。”
现在我学会了享受这种表面的热情,但不再轻易当真。
当一个土耳其商人搂着我的肩膀,叫我“brother”的时候,我会笑着回应他。但我心里清楚,这可能只是一场精彩表演的开场白。
这种若即若离的距离感,或许才是和土耳其人打交道最安全的方式。
四、 职业发展的魔幻现实:上天的蓝海与脚下的流沙
如果你是个数字游民,或者手里攥着稳定外汇收入的自由职业者,那土耳其就是你的应许之地。
想象一下:你住在一个月租金只要三四千人民币的爱琴海边的公寓里,每天睡到自然醒,去楼下花10块钱买个面包,然后去咖啡馆点一杯20块的拿铁,打开电脑开始工作。
你赚的是美元,花的却是不断贬值的里拉。你的生活成本极低,生活品质却极高。
我认识一个做跨境电商的哥们,就把自己的“大本营”搬到了安塔利亚。
他跟我说:“在国内,我每天累死累活,赚的钱一大半交了房租。在这里,我工作半天,剩下的时间就去海里游个泳,或者去古城里溜达。感觉人生多出来一半。
”
这确实是土耳其当下最吸引人的一面:它为那些不受本地经济影响的人,提供了一个生活成本极低的避风港。
但是,如果你想在这里找一份本地工作,融入本地职场,那你面对的,就是完全不同的景象。
这里的职场,是一片流沙。
首先,是薪资的崩溃式下跌。
土耳其政府为了应对通胀,每年都在大幅提高最低工资标准。听起来很好?但现实是,最低工资的涨幅,永远像一个气喘吁吁的追赶者,被物价这头猛兽远远甩在身后。
2024年,土耳其的最低月薪提高到了17002里拉,按当时汇率算,大概4000多人民币。这个收入在伊斯坦布尔或安卡拉这样的大城市,光是付完房租,就已经所剩无几。
我前面提到的大学老师艾莎,已经是社会精英了。但她说,她身边很多刚毕业的年轻人,根本找不到专业对口的工作。很多人只能去餐厅当服务员,或者去酒店做前台,拿着最低工资,过着月光的生活。
“你看不到希望。”艾莎说,“一个年轻人,如果家里没有底子,靠自己在这里奋斗出头,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他们所有的梦想,都被现实的物价压碎了。
”
更严重的是,经济的动荡导致了市场的极度不稳定。
今天你觉得这个行业是蓝海,明天可能一个政策下来,整个行业都完了。
很多公司为了节省成本,大量裁员,或者用更低的薪水雇佣没有经验的年轻人,甚至是非法雇佣没有工作许可的叙利亚难民。
这导致了一种恶性循环:有经验的本地人找不到工作,职场环境越来越差。
我认识一个在伊斯坦布尔做建筑设计师的本地朋友厄尔坦。他非常有才华,作品也得过奖。
但他最近跟我说,他准备去德国找工作了。
“我受够了。”他说,“在这里,甲方永远想用最低的预算,做最华丽的设计。他们不尊重专业,只看价格。
我感觉我的才华在这里被廉价出卖。更重要的是,我不知道这个国家明年会变成什么样。我害怕这种不确定性。
”
“不确定性”,这三个字,像幽灵一样笼罩在每个土耳其职场人的心头。
他们不像中国人,相信“爱拼才会赢”。他们经历过太多次经济危机和政治动荡,很多人已经失去那种靠奋斗改变命运的信心。
所以,你能看到很多本地人对工作抱着一种“得过且过”的态度。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准时上下班,绝不多干一分钟活。
你如果带着国内那种“996”的拼搏精神来到这里,你会发现自己像个异类。你的努力,在他们看来可能是不必要的“内卷”。
所以,土耳其是不是一个职业发展的好地方?
这完全取决于你的身份。
如果你是带着“船票”上船的,那这艘船会带你驶向一片悠闲的蓝海。
{jz:field.toptypename/}如果你是想在这艘船上找份工作糊口的,那你很快会发现,脚下的甲板,其实是流沙。
五、 文化融入的悖论:明明是世俗国家,却处处是信仰的边界
最后,聊聊文化融入。
这是在土耳其生活最微妙,也最容易踩坑的部分。
在教科书和旅游宣传里,土耳其是一个“世俗化”的伊斯兰国家。国父凯末尔的改革,让它在政治和法律上与欧洲接轨。
你确实可以在伊斯坦布尔看到穿着吊带热裤的女孩和蒙着头巾的妇女擦肩而过,可以在酒吧里看到人们畅饮啤酒,也可以在隔壁清真寺听到准时响起的宣礼声。
这种多元和包容,是土耳其最迷人的气质之一。
但这种“世俗”,很多时候是浮于表面的。
当你深入这个社会,你会发现,宗教和传统,依然是这个国家最坚实的底色。它像空气一样,无处不在,深刻影响着人们的行为准则和价值判断。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斋月。
在斋月期间,虽然法律没有规定,但在很多城市,尤其是一些内陆保守地区,白天在公共场合吃喝,会被视为一种极大的不尊重。
我一个朋友,刚来土耳其不懂规矩,斋月期间大白天在街上喝水。一个路过的大妈直接走上来,用手指着他,严厉地训斥了一番。他虽然听不懂,但能感受到那种被冒犯的愤怒。
游客可能会被原谅,但如果你在这里生活,你就必须遵守这些不成文的规矩。
还有关于“家庭”和“两性”的观念。
虽然伊斯坦布尔这样的大都市看起来很西化,但绝大多数土耳其人,骨子里依然非常传统。
年轻人可以自由恋爱,但婚姻依然讲究“门当户对”,需要得到父母的祝福。未婚同居在法律上虽然不违法,但在社会舆论层面,依然是难以被接受的。
我认识的中国女孩小琳,曾经交往过一个土耳其男友。两人感情很好,但当谈婚论嫁时,男方家庭提出了一个条件:她必须改信伊斯兰教。
这不是个例。对于很多土耳其家庭来说,娶一个异教徒的儿媳,是无法想象的。
小琳最后选择了分手。她说:“我尊重他的信仰,但我无法放弃我自己的身份。我发现我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一本古兰经,而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世界观。
”
这种文化上的边界,还体现在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
比如,土耳其人对“隐私”和“公共”的界定跟我们很不一样。他们可以跟陌生人聊很私人的家庭话题,但在一些政治或历史问题上,却非常敏感。
如果你跟他们聊土耳其美食、足球,他们会非常开心。但如果你不小心提到了亚美尼亚问题、库尔德问题,或者对国父凯末尔有任何不敬的言辞,气氛会瞬间降到冰点。
这种感觉很奇怪。明明说着一样的英语,在聊着天,但你总感觉脚下有无数看不见的地雷。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踩爆一个。
我现在也慢慢学会了,在这里生活,要有一种“模糊感”。
不要试图去搞清楚所有事情的逻辑,不要用我们的价值观去评判他们。保持尊重,保持距离,像一个友善的观察者,而不是一个急于融入的参与者。
结尾:在加拉塔大桥上的黄昏
写到这里,夜幕已经降临。
我走出咖啡馆,漫无目的地走上了连接新城和旧城的加拉塔大桥。
桥上站满了钓鱼的人,他们把一排排鱼竿架在栏杆上,静静等待着马尔马拉海的馈赠。桥下,渡轮穿梭,海鸥追逐着船尾的浪花。远处,旧城区的清真寺剪影被晚霞勾勒出金色的轮廓。
这就是伊斯坦布尔最经典的画面,百看不厌。
一个头发花白的大爷,看我一直在旁边看他钓鱼,突然抬起头,用蹩脚的英语问我:“喜欢这里吗?”
我点点头:“非常喜欢。”
他笑了,露出发黄的牙齿,指了指自己桶里几条小得可怜的鱼,又指了指远处壮丽的日落,说了一句我永生难忘的话:
“生活很难。但,安拉是慷慨的。”
那一刻,我好像突然读懂了这个国家。
它贫穷,但又富饶;它混乱,但又诗意;它让人失望,但又总在不经意间给你一丝希望。
生活在这里的人们,就像这座桥上的垂钓者。他们明知道水下的鱼越来越少,生活越来越难,但他们依然守在这里,甩出鱼竿,等待着那份属于自己的“Kısmet”(命运)。
热气球的滤镜,总有一天会褪去。通货膨胀的巨浪,也终有平息的一天。
而这个国家真正的魅力,或许就藏在每一个普通人面对困境时,依然选择喝一杯红茶,依然相信“安拉是慷慨的”那种,坚韧而又乐观的生命力里。
它不是天堂,更不是地狱。它只是土耳其,一个让你一边骂着它,一边又忍不住爱上它的地方。
土耳其旅行Tips:
1. 货币与支付: 强烈建议多换一些里拉现金,尤其是小面额。虽然大城市很多地方可以刷卡,但小摊贩、出租车、公共厕所、很多小餐馆只收现金。尽量在国内换好美元或欧元,到土耳其再分批换成里拉,汇率会好很多。
机场汇率最差,市区随处可见的“Döviz”(外汇兑换点)汇率更好。
2. 交通: 在伊斯坦布尔,办一张Istanbulkart非常必要,可以乘坐地铁、公交、轮渡、有轨电车等所有公共交通,比单次买票便宜很多。城市间的交通首选大巴,土耳其的大巴系统非常发达,干净舒适,服务周到,像Kamil Koç、Metro、Pamukkale都是很好的选择。
3. 通讯: 机场的电话卡非常贵。可以去市区的Turkcell、Vodafone或Türk Telekom营业厅办理,价格会便宜一半以上,记得带上护照。
4. 安全: 土耳其总体安全,但游客聚集区小偷小骗依然存在。尤其要警惕大巴扎附近过于热情的“朋友”,以及“擦鞋骗局”(故意把刷子掉在你面前,你捡起来他还给你,然后强行给你擦鞋并索要高价)。晚上避免独自前往偏僻街区。
5. 住宿: 除了酒店,可以考虑Airbnb,尤其是在爱琴海和地中海沿岸城市,能找到很多性价比极高的海景公寓,体验当地生活。
6. 文化禁忌: 进入清真寺,无论男女,都需要穿着得体,不能露肩露膝。女士需要用头巾包裹头部(大部分著名清真寺门口会提供免费的头巾和罩袍)。不要随意对着蒙面妇女拍照。
斋月期间,尽量避免在穆斯林面前公开吃喝。
7. 砍价: 在巴扎、市集等没有明码标价的地方,一定要砍价!大胆地从对方报价的三分之一或二分之一开始砍,享受这个博弈的过程。但在明码标价的商场、超市和餐厅,则不需要砍价。
8. 饮食: 不要只吃烤肉(Kebab)。土耳其菜系非常丰富,可以多尝试各种“Meze”(凉菜)、“Pide”(土耳其披萨)以及各种炖菜。土耳其的甜点非常甜,可以配红茶解腻。
自来水不能直饮,请购买瓶装水。
#不一样的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