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故事脉络参考《旧五代史》、《新五代史》、《资治通鉴》等相关史料。部分情节与观点为文学创作,请理性阅读。
浊浪滔天的黄河,从未见过如此灰败的龙旗。
大梁的末代皇帝坐在残破的宫殿里,殿外是潮水般涌来的敌军呐喊。他曾经的金杯,如今盛着毒酒。
皇帝望向阶下那个唯一还站着的臣子,冯道。他的眼神里没有恨,只有一种奇异的依赖。
“冯卿,拟一道降表吧。”皇帝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用词,要恳切些,别激怒了李亚子。”
冯道深深叩首,额头触碰冰冷的地砖。没有言语,没有表情,仿佛只是在接一道最寻常的敕令。
他起身,走向偏殿。
研墨的声音,在喊杀声中,显得格外清晰。他提笔,笔锋稳定,没有一丝颤抖。
他一生都在写字,为不同的主人,写着风格迥异的篇章。
这一次,他要为他辅佐的第一个王朝,写下墓志铭。
01
残阳如血,将宫城的琉璃瓦染上了一层凄艳的色彩。
冯道的人生,似乎总是笼罩在这种末世的余晖里。他生于乱世,长于乱世,如今又亲手埋葬一个乱世里挣扎过的王朝。
他没有选择。这世道,不给人选择的余地。
你想做忠臣,可你的君主却首先是一个疯子。朱友贞,这位大梁的末代帝王,继承了其父朱温所有的残暴,却没有继承丝毫的雄才。
他杀人,凭心情。他赏赐,也凭心情。
朝堂之上,昨日还与你推杯换盏的同僚,今日可能就成了阶下囚,明日或许就尸首分离。冯道看过太多。
他的心,早已磨出了一层厚厚的茧。想要活下去,就不能有任何多余的情感。
喜悦,愤怒,悲伤,都可能是催命的符咒。他将自己活成了一潭不起波澜的深水。
水面之下,是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渴望的,或许并非高官厚禄,也非青史留名。
他只想让这片土地上的人,能像个人一样活着。有饭吃,有衣穿,不必在清晨惊醒,担心城头变换大王旗。
这个愿望,在乱世之中,奢侈得像个笑话。他只能将这可笑的愿望,深埋心底。
用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智,去应对这疯狂的世界。他研究典籍,是为了寻找乱世的规律。
他揣摩人心,是为了在人性的丛林里求生。他不犯错,因为每一步都可能是万丈深渊。
这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清醒,也是一种巨大的悲哀。他永远是那个最清醒的旁观者,看着一场场闹剧上演,落幕。
而他,是那个负责清扫舞台的人。无论舞台上的主角是谁。
新的主角,李存勖,已经站在了城外。这位沙陀人的后代,带着复仇的烈焰而来。
据说他骁勇善战,是天生的英雄。但也据说,他酷爱伶人,沉湎于声色犬马。
冯道并不关心这些。英雄也好,顽主也罢,对于他来说,都只是一个新的主人。
他需要做的,是尽快适应新主人的脾气,然后,继续做他的事。缝补这个千疮百孔的天下。
他写降表的文字,华丽而谦卑。既保全了旧主的最后一丝颜面,又满足了新主的征服欲望。
每一个字,都经过了精心的算计。每一个词,都恰到好处。
他知道,这封降表,是他递给新世界的第一张名帖。这张名帖,必须完美无瑕。
“卿之才,胜过十万甲兵。”
“可惜,太晚了。”
冯道依旧面无表情,躬身而退。心中没有半分波澜。
他见过太多的“太晚了”。对他而言,只要还活着,就永远不算晚。
城门缓缓打开,新的军队涌入。铁甲森森,刀枪如林。
冯道站在宫殿的台阶上,看着这一切。他就像一座沉默的石碑,见证着一个时代的死亡,与另一个时代的诞生。
风吹起他的衣角,显得有些萧瑟。他的身影,在巨大的宫殿阴影里,渺小而孤单。
许多旧朝的官员,选择了自尽。他们用死亡,来诠释自己的忠诚。
冯道没有。他觉得,活着,比死亡更需要勇气。
忠诚,也并非只有血溅五步这一种表达方式。
为天下百姓,寻一个安生之所。这,或许是更高层面的忠诚。
哪怕要为此背负万世的骂名。他不在乎。
史书,是由胜利者书写的。而他,要努力让自己,永远站在胜利者的身边。不是为了荣耀,而是为了获得修正史书的权力。
城中很快恢复了秩序,或者说,一种新的秩序。新的主人,后唐庄宗李存勖,入主了这座宫殿。
第一次召见冯道,是在偏殿。李存勖一身戎装未卸,眼神锐利如鹰。
他打量着冯道,这个为他的敌人写下降表的文人。他想从冯道的脸上,看到一些东西。
比如,恐惧。比如,谄媚。
但他什么也没看到。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你就是冯道?”李存勖的声音,带着战场上磨砺出的沙哑和威严。
“罪臣冯道,拜见陛下。”冯道的声音不高不亢,语调平稳。
李存勖把玩着那封降表,纸张在他的铁手套里发出轻微的声响。
“文采不错。只可惜,用错了地方。”
“陛下天命所归,臣只是顺应天意。”冯告回答得滴水不漏。
李存勖笑了,笑声里带着一丝残忍。“顺应天意?朕看,是顺应时势吧。”
“天意,即是时势。”
这个回答,让李存勖的眼睛眯了起来。他开始对眼前这个人,产生了一丝兴趣。
这不是一个普通的摇尾乞怜的文人。他的平静,并非伪装,而是来自骨子里的东西。
“朕的朝中,还缺一个中书舍人,你可愿任之?”李存勖抛出了他的橄ოვer。
“为陛下效力,是臣的荣幸。”冯道再次叩首。
没有感激涕零,没有慷慨陈词。仿佛这只是另一件寻常的公务。
走出大殿,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冯道用手微微遮挡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的第一步,已经稳稳地踏出去了。
然而,新的朝堂,与旧的并没有本质区别。同样充满了猜忌,倾轧,与看不见的刀光剑影。
李存勖是英雄,但他正在被胜利冲昏头脑。他开始宠信伶人,将国事当成儿戏。
朝堂上,一个名叫景进的小人,因为善于逢迎,而逐渐获得了巨大的权力。
冯道看着这一切,心中那片刚刚泛起微澜的湖水,又重新归于沉寂。
他明白,后唐,可能也只是历史长河中一朵短命的浪花。
他的使命,还远未结束。他需要更多的耐心。
一日,庄宗在后宫设宴,命冯道作陪。酒过三旬,皇帝忽然兴致大发,指着席间一名美貌的妃子问冯道。
“冯卿,你看此女姿色如何?”
这是一个陷阱。说美,是觊觎君王内眷。说不美,是欺君。
满堂文武,都屏住了呼吸,等着看冯道如何应对。
冯道缓缓起身,举杯。
“陛下后宫佳丽,皆是国色。臣肉眼凡胎,不敢妄议天人之姿。”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
“臣只知,此等绝色,唯有陛下这般英雄,方可拥有。此乃江山之幸,天下之幸。”
一句话,既赞美了妃子,又吹捧了皇帝,还将这一切,都归功于江山的稳固。
李存勖龙颜大悦,满朝文武也暗自松了一口气。
但冯道知道,这不过是又一次如履薄冰的行走。在这深宫之中,他必须时刻保持警惕。
因为他发现,那被皇帝宠信的伶官景进,在看向他时,眼神中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阴冷。
这丝阴冷,像一条毒蛇,缠上了他的脚踝。
02
新的朝廷,就像一艘刚刚躲过风暴的大船。船体尚可,但船上的水手们却心思各异。
后唐庄宗李存勖,是天生的战神。他打仗,靠的是直觉和勇猛。
可治理国家,需要的不是勇猛,而是琐碎的耐心和长远的规划。这些,李存勖恰恰没有。
他更喜欢舞台上的辉煌。他给自己取了艺名,“李天下”,在宫中与伶人优倡们一同粉墨登场。
朝政,被他扔给了几个心腹。其中,权势最盛的,就是伶官出身的景进。
冯道,被任命为中书舍人,掌管诏令文书。这是一个清贵而核心的职位,能让他看清整个帝国的运作。
他做事,依旧一丝不苟。经他手的每一份文件,都条理清晰,措辞严谨,挑不出一丝毛病。
他的能力,很快赢得了大多数官员的尊重。但在景进看来,这种完美,就是一种威胁。
景进喜欢的是混乱。只有在混乱中,他这样的人才能上下其手,攫取利益。
而冯道,代表的是秩序。
两人的冲突,是不可避免的。但冯道选择了一种最不引人注意的方式来应对。
他退。景进进一尺,他便退一丈。
景进举荐私人担任要职,冯道只是默默起草任命文书,从不发表任何意见。
景进想侵占民田,需要户部文书配合,冯道便让下面的人,以“核查田亩”为由,将流程拖延下去。
他不直接对抗,而是用帝国的规则,来成为景进的阻碍。这让景进感觉一拳打在棉花上,有火发不出。
在这压抑的朝堂上,冯道也并非全无慰藉。他结识了枢密使郭崇韬。
郭崇韬是元从功臣,是随着李存勖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宿将。他对李存勖忠心耿耿,也对国家的未来充满忧虑。
两人常常在下朝后,于一处僻静的茶馆小坐。
“冯公,陛下如此沉迷戏乐,国事荒废。长此以往,国将不国啊。”郭崇韬的语气沉重。
冯道只是平静地为他续上一杯茶。“郭帅,风起于青萍之末。”
“你是说,大乱将至?”郭崇扈的眉头紧锁。
冯道没有直接回答。他端起茶杯,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
“天下分合,自有其道。我等为人臣子,能做的,不过是尽好本分,稍稍延缓其崩坏之势罢了。”
郭崇韬长叹一口气。他知道冯道说的是实情,但他终究是军人,骨子里有一股血性。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陛下如此下去。我要进谏。”
冯道放下茶杯,看着这位耿直的将军,眼神中第一次流露出一丝复杂的情感。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郭帅,有时候,水太急了,也会覆舟。”
郭崇韬没有听懂冯道的暗示。或者说,他听懂了,但不愿相信。
数日后,郭崇韬在朝堂上,痛陈时弊,直指皇帝宠信伶官,荒废朝政。言辞激烈,声泪俱下。
李存勖被当众扫了面子,勃然大怒。景进等人更是趁机添油加醋,罗织罪名。
一场风暴,骤然而至。
郭崇韬被罢免了枢密使之职,圈禁在家。他的党羽,也遭到了大规模的清洗。
朝堂之上,一片肃杀。景进的势力,因此更加膨胀。
冯道在这场风暴中,毫发无伤。因为他从未被认为是郭崇韬的“党羽”。
他只是一个埋头做事的,没有“立场”的官员。
郭崇韬被圈禁后,冯道曾去探望过一次。昔日英姿勃发的将军,如今形容枯槁。
两人相对无言,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闷酒。
临走时,郭崇韬拉住冯道的手,塞给他一块小小的兵符。
“冯公,此物赠你。若有不测,或许……能有些用处。”郭崇韬的眼神里,满是绝望。
冯道默默地收下兵符,什么也没说。
他知道,这块兵符背后,牵连着郭崇扈在军中最后的旧部。这是一份托付,也是一个巨大的危险。
他将兵符藏在贴身的夹层里,也把这份沉甸甸的信任,藏在了心底最深处。
不久后,从四川传来消息,郭崇韬父子,被皇帝派去的人矫诏杀害。
消息传来,朝野震动。冯道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书房里抄写一卷佛经。
他的手,只是微微顿了一下,然后便继续落笔。字迹,依旧工整,没有丝毫紊乱。
只是那天的墨色,似乎格外的黑,黑得像化不开的浓稠的夜。
郭崇韬的死,让李存勖失去了最后一面镜子。从此,他彻底成了一个在舞台上迷失的君王。
国家的财政,因为他的无度赏赐而濒临破产。为了搜刮钱财,他派人强征暴敛。
河北的魏州,首先爆发了兵变。戍卒皇甫晖,因为思家,鼓动同袍哗变。
李存勖将这看作是一场小小的骚乱,派出了他最信任的义兄,元行钦前去镇压。
元行钦,是员猛将,但有勇无谋。他没有安抚,而是选择了强攻。
结果,激起了更大的兵变。
越来越多的军队,加入了叛乱的行列。战火,从河北一路烧向都城洛阳。
在这过程中,冯道一直在冷眼旁观。他通过自己掌管文书的便利,将各地的军情、粮草、兵员调动的信息,默默记在心里。
他就像一个最高明的棋手,看着棋盘上的厮杀,心中却在计算着全局的走向。
他知道,李存勖的棋局,已经走到了尽头。
新的棋手,即将登场。那个人,是李存勖的养子,李嗣源。
李嗣源,久经沙场,沉稳有谋略,在军中威望极高。他一直被李存勖猜忌,打压。
当魏州兵变的消息传来时,冯道就猜到,李存勖一定会派李嗣源去平叛。
这是一个“以毒攻毒”的计策,也是一招险棋。
果不其然,李嗣源的大军,刚到河北,就被哗变的士兵们包围了。
士兵们不是要杀他,而是要拥立他为新的君主。
历史,在这一刻,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派去救火的人,成了新的火焰。
消息传回洛阳,李存勖惊慌失措。他终于从他的戏剧大梦中惊醒,发现自己的帝国,已经摇摇欲坠。
宫中,人心惶惶。景进等伶官,眼看大势已去,开始各自寻找退路。
一天深夜,景进秘密找到了冯道。
“冯大人,如今这局势,你我都是一条船上的人。”景进的脸上,堆满了虚伪的笑容。
冯道只是淡淡地看着他,不说话。
“明宗(李嗣源)大军不日将至。我们若是再不想办法,恐怕都要人头落地。”
“景公公有何高见?”冯道终于开口。
景进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我听说,城外有一支禁军,还忠于陛下。他们的统帅,与您有些交情。不如,我们联手,将这支军队调入城中,控制住局势。然后,再派人去和明宗谈判?”
冯道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arco的精光。
景进说的这支军队,他恰好知道。那是郭崇韬的旧部。
景进,这个害死郭崇韬的元凶之一,如今竟然想利用郭崇韬的旧部来保命。
这真是绝妙的讽刺。
冯道的心中,一个大胆的计划开始形成。他看着眼前这个焦躁不安的小人,缓缓地点了点头。
“好。只是,兵符不在我这。”
景进大喜过望,“兵符不成问题!陛下信我,我去求,一定能求来!”
他没看到,在他转身离去时,冯道嘴角那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不知道,真正的兵符,此刻,就静静地躺在冯道的怀中,温热如昔。
03
洛阳城的天空,像一口倒扣的巨大的铁锅,沉闷,压抑。
空气中弥漫着恐慌和不安。城外的号角声,越来越近,像是死神的催命符。
宫城之内,后唐庄宗李存勖彻底陷入了癫狂。他杀光了身边所有他怀疑的人,包括他曾经最宠信的伶官。
景进,是最后一个。他被乱箭射死在宫门前,至死都不明白,为何冯道答应和他合作,却迟迟没有行动。
冯道当然不会有行动。他在等,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李嗣源的大军,已经兵临城下。洛阳的守军,士气涣散,毫无战意。
城破,只在旦夕之间。
冯道安坐在自己的府邸,仿佛外面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他沐浴,焚香,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朝服。
他知道,接下来,他要面对的,将是一场比战场厮杀更凶险的博弈。
他必须在两个王朝的夹缝中,为自己,也为天下,博得一线生机。
终于,宫中传来了消息。
李存勖在一次混乱的兵变中,被流矢射中,死在了他的宫殿里。
这位曾经的战神,没有死在最强悍的敌人手中,却死在了自己人的背叛之下。
冯道听到消息,没有任何表示。
“送去城外,交给明宗皇帝。”
信上的内容很简单,只有八个字:“开城之时,请勿扰民。”
这是他作为旧朝臣子,能为这座城,做的最后一件事。
做完这一切,他拿出了一直贴身收藏的那枚小小的兵符。郭崇韬的面容,浮现在他的眼前。
“郭帅,该是我们回报你的时候了。”他轻声说道。
他带着兵符,独自一人,走向了那支驻扎在城外的禁军大营。
这支军队,是郭崇韬的旧部。他们的统帅,与郭崇韬有袍泽之谊。
当冯道出示兵符时,那名虎背熊腰的将军,眼中含泪,单膝跪地。
“末将听凭冯公调遣!”
“不必调遣。”冯道扶起他。
“我只要求将军一件事。约束好你的部下。城破之后,无论谁是新的主人,这支军队,都必须是稳定洛阳秩序的力量。而不是制造混乱的源头。”
将军重重地点头。
冯道将兵符交还给他。“这本就是你的东西。郭帅的在天之灵,会看着我们的。”
他做这一切,并非为了向新的主人邀功。他只是在尽一个读书人的本分。
他要用自己微薄的力量,最大限度地减少改朝换代带来的伤亡和破坏。
这,就是他的“道”。
处理完所有的事情,冯道回到了府中,静静地等待着命运的裁决。
李嗣源入城了。他没有像其他征服者那样,纵兵劫掠。
洛阳城,在他的约束下,保持了惊人的平静。冯道的那封信,起到了作用。
李嗣源很快召见了冯道。这一次,是在洛阳宫的正殿。
殿宇未变,只是御座上的主人,换了一位。
李嗣源,年过六旬,满脸风霜。他不像李存勖那样有飞扬的神采,却多了一份沉稳和厚重。
他的眼神,深邃而平静,像一口古井。
“冯道。”李嗣源的声音,不怒自威。“你可知罪?”
他问的,不是冯道作为旧臣的罪,而是另一件更隐秘的事情。
“臣不知。”冯道回答。
“哼,不知?”李嗣源从案上拿起一封密报,扔在冯道面前。
“我大军围城之际,有人密告,说你暗中联络禁军,手握兵符,意图不明。可有此事?”
大殿之内,空气瞬间凝固。
所有人都看着冯道,等着他的回答。这可是谋逆的大罪。
冯道缓缓拾起地上的密报,看了一眼。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从容。
“确有此事。”
他承认了。干脆利落,没有一丝辩解。
满朝文武,一片哗然。李嗣源的眼神,也变得凌厉起来。
“你好大的胆子!”
冯道抬起头,直视着御座上的新君。
“陛下,臣若说,臣联络禁军,是为了稳定局势,迎接陛下入城。陛下信吗?”
李嗣源冷笑。“这天下,谁不这么说?”
“所以,臣不需要陛下相信。”冯道将那份密报,双手奉还。
“臣只想问陛下,那告密之人,如今在何处?”
李嗣源的瞳孔,微微一缩。
“你什么意思?”
冯道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大殿里。
“陛下可曾想过,为何此人能如此清楚地知道臣的一举一动?甚至知道臣手中有兵符这等机密之事?”
“此人,必然是臣身边最亲近之人。”
“他能出卖臣,自然也能出卖陛下。今日他向陛下告密,是为了荣华富贵。明日,他就能为了更大的富贵,将陛下的头颅,献给新的征服者。”
冯道的话,像一把重锤,敲在李嗣源的心上。
他是一个多疑的人。他这一路,见过了太多的背叛。
冯道的话,精准地戳中了他内心最柔软,也最恐惧的地方。
“陛下若想成就大业,身边需要的,是能为您稳定天下的臣子,而不是只会告密的鹰犬。”
冯</strong>道的声音,掷地有声。
“臣,愿为陛下做那样的臣子。”
李嗣源沉默了。他死死地盯着冯道,仿佛要将他看穿。
许久之后,他缓缓开口。
“你想要什么官?”
“臣,别无所求。只求陛下,能给天下百姓一个休养生息的机会。”
李嗣源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再冰冷,而是带着一丝欣赏。
“好一个冯道。”
他站起身,走下御座,亲手扶起了冯道。
“朕,就封你为宰相。你想要的,朕给你。”
这一刻,冯道知道,自己又赌赢了。
他再一次,在新旧交替的血雨腥风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他成了后唐明宗朝的第一任宰相。
然而,当他走出大殿,沐浴在新王朝的阳光下时,他感觉到的不是喜悦,而是一种更深的寒意。
刚才在大殿上,当他环视四周时,他发现了一道熟悉的目光。
那目光,充满了怨毒和震惊。
目光的主人,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门生。也是那个,最有可能告密的人。
他知道,新的危险,已经悄然降临。
这盘棋,远比他想象的,要更加复杂。他需要更加小心,每一步,都不能出错。
夜深人静,冯道独自坐在书房。他摊开一张白纸,在上面写下了一个名字。
然后,他将纸凑到烛火前,看着它慢慢化为灰烬。
灰烬,随风飘散,无影无踪。
就好像,那个人,从未存在过一样。
突然,窗外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异响。像是一支羽箭,破空的声音。
冯道的瞳孔猛然收缩。
他闪电般地扑倒在地。几乎在同一瞬间,一支黑色的弩箭,穿透了窗纸,米兰app死死地钉在他刚才坐着的椅背上。
箭尾的羽毛,还在微微颤动。
箭上,没有毒。但这支箭本身,就是一个致命的信号。
有人,不想让他活到明天。
而这支冷箭究竟来自何方?营中谁才是真正的内应?主公会相信他的辩解吗?而这一切,难道仅仅是开始……?
04
寂静的书房里,只剩下烛火摇曳的声音,和冯道沉重的呼吸声。
他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耳朵,却像雷达一样,捕捉着周围的一切声响。
脚步声。很轻,不止一个。
他们正在包围这里。
冯道的心,沉到了谷底。他失算了。
他没想到,对方的行动会如此之快,如此之狠。根本不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
新皇入城,人心未定,此刻在相府刺杀宰相。这背后主使者的疯狂和能量,超出了他的预料。
窗外,人影晃动。黑色的夜行衣,与黑夜融为一体。
他们没有立刻攻进来,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冯道缓缓地从地上爬起来,整理了一下 slightly 乱的衣冠。他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冰冷的平静。
他退到书架旁,背靠着坚实的墙壁,给自己一个相对安全的防御位置。
他知道,这些人不是普通的刺客。他们是死士。
今日,不是他们死,就是自己亡。
门,被无声地推开了。
几个黑影,如鬼魅般闪了进来。他们手中的刀,在烛光下反射出森然的寒光。
为首那人,身材并不高大,但气息极为沉稳。他一步步向冯道逼近。
“冯相,得罪了。”声音嘶哑,像是被砂纸磨过。
“谁派你们来的?”冯道问。
黑衣人没有回答。他举起了手中的刀。
冯道缓缓闭上了眼睛。他一生谨慎,算无遗策。
难道,今日就要终结在这里了吗?
就在那把刀即将落下的瞬间,异变突生。
一支长箭,从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方向射来,精准地穿透了为首那个黑衣人的喉咙。
巨大的力道,将他整个人带得向后飞起,重重地钉在门框上。
他至死,眼中都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恐。
紧接着,更多的箭矢,从四面八方射入书房。箭如雨下。
那些黑衣刺客,瞬间成了活靶子。惨叫声,此起彼伏。
不过眨眼之间,攻守之势,彻底逆转。
冯道猛地睁开眼睛。他看到了院墙上,站着一排排手持强弓的士兵。
他们的军服,他认得。是郭崇韬的旧部。
那个曾经向他单膝下跪的将军,手持长弓,站在最前面。他的眼神,如鹰隼般锐利。
刺客们很快被肃清。将军从墙上跃下,快步走到冯道面前,再次单膝跪地。
“末将来迟,请相爷恕罪!”
冯道扶起他,声音有些干涩。“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是郭帅。”将军回答,“郭帅临终前,曾给末将留下密令。他说,若他遭遇不测,让我等务必保全冯公之性命。他说,您,才是这天下的希望。”
冯道的心,狠狠地颤抖了一下。
他看着这位满脸忠勇的将军,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他一直以为,自己和郭崇韬,只是乱世中相互取暖的同僚。却没想到,在郭崇韬心中,自己竟有如此分量。
一股暖流,在他冰封已久的心湖里,悄然化开。
“今夜之事,究竟是何人所为?”冯道很快恢复了冷静。
将军指着地上一个还未断气的刺客。
冯道走过去,在那刺客身上搜查。很快,他从刺客的怀中,搜出了一块令牌。
令牌的样式,很眼熟。是宫中禁军的令牌。
而更有趣的是,令牌的一角,刻着一个极小的字。
“安”。
冯道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人的名字。
安重诲。
后唐明宗李嗣源最信任的枢密使。也是之前,最有可能向李嗣源告发他的人。
现在,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安重诲,此人能力极强,但嫉贤妒能,权力欲极重。冯道被任命为宰相,最不满的人,就是他。
他知道,有冯道在,他永远无法成为真正的百官之首。
所以,他要除掉冯道。一劳永逸。
他先是告密,想借皇帝的手除掉冯道。结果,冯道在朝堂之上,凭借三寸不烂之舌,化解了危机。
一计不成,安重诲便立刻动用了B计划。
直接刺杀。
他利用自己掌管枢密院的权力,调动了一小部分禁军中的死士,伪装成刺客,前来刺杀冯道。
这样,即便事情败露,也可以推说是前朝余孽作祟。
这是一个狠毒而周密的计划。
只可惜,他千算万算,没有算到郭崇韬留下的这支后手。
冯道拿着那块令牌,眼神变得无比深邃。
“将军,请你帮我做一件事。”
“相爷请讲。”
“封锁相府,任何人不得进出。就说,相府遭到了刺客袭击,我……身受重伤,生死不明。”
将军虽然不解,但还是立刻领命而去。
{jz:field.toptypename/}冯道看着地上的尸体,和那支钉在椅背上的弩箭。一个反击的计划,在他的心中,迅速成型。
安重诲,你既然想玩,那我就陪你玩一场大的。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宰相冯道遇刺,身负重伤,性命垂危的消息,就像一阵风,传遍了整个洛阳城。
李嗣源听到消息,大为震怒。立刻下令彻查。
安重诲主动请缨,负责调查此案。他带着人,第一时间赶到了相府。
相府中,一片狼藉。冯道躺在卧室的床上,“昏迷不醒”。几名太医,正在旁边紧张地“抢救”。
安重诲假惺惺地探望了一番,然后便开始在府中“勘查现场”。
他当然什么都查不到。因为所有的刺客,都已经被清理干净了。
他只是要做个样子。
然而,当他走进书房时,他的心,却咯噔了一下。
书房里,大致已经被打扫过。但那张冯道常坐的椅子,还摆在原处。
椅背上,一支黑色的弩箭,赫然在目。
安重诲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
这支弩,是他亲自挑选的。他认得。
为什么会留在这里?是清理的人疏忽了吗?
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他的心头。
他正想上前将箭拔下。门外,忽然传来一个威严的声音。
“安卿,查得如何了?”
李嗣源,竟然亲自来了。
05
李嗣源的突然出现,让安重诲措手不及。
他慌忙行礼,心中却在急速盘算。
皇帝怎么会来得这么快?
他还没来得及想明白,李嗣源已经走进了书房。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被那支弩箭吸引了。
李嗣源是行伍出身,对兵器极为熟悉。他只看了一眼,眉头就紧紧地皱了起来。
“这是……神臂弓的箭?”
神臂弓,是后唐军队中一种威力极大的强弩。装备数量不多,只配给最精锐的禁军。
而且,每一把弓,每一支箭,都有专门的编号,记录在案。
调用,需要枢密使和他这个皇帝共同批准。
李嗣源的眼神,像刀子一样,落在了安重诲的身上。
“安卿,这东西,怎么会出现在冯相的书房?”
安重诲的后背,瞬间就被冷汗浸湿了。
“陛下……臣,臣也不知。想必是刺客所留。”
“刺客?”李嗣源冷笑一声,他走上前,一把拔下了那支弩箭。
他将箭凑到眼前,仔细端详。然后,他的脸色,变得铁青。
“好,好一个刺客。”
他猛地将箭,掷于安重诲面前。
“安重诲,你给朕好好看看,这箭的尾部,刻的是什么!”
安重诲颤抖着手,捡起了那支箭。
在箭尾的凹槽里,刻着一个极其微小的标记。
那是安重诲私兵的标记。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怎么会这样?他明明吩咐过,要用没有任何标记的军械。
是谁?是谁换了箭?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飘向了卧室的方向。那个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人。
是了,一定是他!
这从头到尾,就是一个圈套!
冯道,根本没有受伤。他是在演戏。他在引自己入局。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安重诲的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知道,自己完了。
“陛下,冤枉啊!臣,臣是被陷害的!”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拼命地磕头。
李嗣源看着他,眼神中充满了失望和愤怒。
“陷害?谁能陷害你这个堂堂的枢密使?”
“是冯道!一定是他!”安重诲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疯狂地嘶吼起来。“陛下,他根本没受伤,他是在装死!”
“够了!”李嗣源怒喝一声。
“冯道现在生死未卜,你竟然还在这里污蔑于他!”
“来人!”
“把安重诲给朕拿下,打入天牢!彻查其党羽,一个不留!”
几名如狼似虎的侍卫冲了进来,将瘫软如泥的安重诲拖了出去。
他的哀嚎声,在相府的上空,久久回荡。
一场惊心动魄的政治风暴,以一种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方式,戛然而止。
当天下午,宰相冯道,奇迹般地“苏醒”了。
李嗣源亲自到床前探望。
冯道“虚弱”地向皇帝谢恩。
君臣二人,心照不C99宣。谁都没有再提安重诲的事情。
仿佛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
安重诲倒台后,冯道的地位,变得无可撼动。
李嗣源对他,更加信任倚重。朝中大小事务,几乎都由冯道一人裁决。
他终于获得了他梦寐以求的,可以用来缝补这个天下的权力。
李嗣源,确实是一个比李存勖好得多的君主。他不贪图享乐,为人也相对节俭。
在他的支持下,冯道开始大刀阔斧地推行改革。
他首先做的,是整治吏治。罢黜贪官,提拔贤能。
然后,是劝课农桑,减轻赋税。让流离失所的农民,重返家园。
他还下令,搜集和整理在战火中散佚的典籍。
冯道明白,武力,只能征服一时。文化,才能传之久远。
只要文脉不断,这个民族,就永远有复兴的希望。
在冯道的治理下,后唐的国力,蒸蒸日上。饱受战乱之苦的中原地区,出现了久违的和平与繁荣。
百姓们,都称赞冯道是“圣人宰相”。
冯道自己,却没有任何得意之色。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短暂的和平,是多么的脆弱。
北方,契丹人正在崛起。他们的铁骑,像盘旋在头顶的秃鹫,随时可能南下。
而在朝堂之内,也并非一片祥和。
李嗣源年事已高,他的几个儿子,早已开始为了皇位,明争暗斗。
冯道,就像一个走在钢丝上的杂技演员。
他必须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各方势力的平衡。任何一点微小的失误,都可能导致整个国家,重新坠入战乱的深渊。
这种“无过”的压力,比任何刀光剑影,都更加磨人。
他常常在深夜独自枯坐。
他会想起郭崇韬。那位耿直的将军,如果看到今日的景象,应该会感到欣慰吧。
他也会想起安重诲。那个被他亲手送入地狱的政敌。
他不知道自己做的是对是错。
他只知道,为了守护这来之不易的和平,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包括,他自己的名声。
以及,他自己的良心。
岁月,就在这种压抑而平静的氛围中,缓缓流逝。
李嗣源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
皇子之间的争斗,也变得越来越公开化。
一场新的,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冯道知道,他一生中,最艰难的考验,即将来临。
这一次,他还能像以前一样,安然度过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能退。他的身后,是万千刚刚从战火中获得一丝喘息的百姓。
为了他们,他必须战斗到底。
06
后唐明宗李嗣源的生命,走到了尽头。
临终前,他召见冯道,将年幼的皇子李从厚,托付给了他。
“冯卿,朕之后,天下,就拜托你了。”老皇帝的眼中,满是恳求。
冯道叩首在地,泪水,第一次模糊了他的双眼。
“臣,必不负陛下所托。”
这是他的承诺。一个沉重如山的承诺。
然而,新君年幼,根本无法掌控朝局。
李嗣源的义子,手握重兵的潞王李从珂,早已对皇位虎视眈眈。
皇帝的丧钟刚刚敲响,李从珂就在凤翔起兵,以“清君侧”的名义,杀向了京城洛阳。
朝野震惊。
所有人都认为,一场血腥的内战,在所难免。
然而,冯道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的决定。
他没有组织军队抵抗。
而是亲自出城,带着传国玉玺,去迎接李从珂。
他承认了李从珂的皇位。
这个决定,在当时和后世,都引来了无数的骂名。
人们骂他是不忠不义的贰臣,无耻的叛徒。
他为了保住自己的荣华富贵,出卖了先帝的托付。
冯道,对这一切的骂名,概不理会。
他只知道,如果抵抗,洛阳必然会变成一座血城。刚刚恢复生机的中原,将再次被战火吞噬。
数百万百姓的生命,和一次毫无胜算的抵抗比起来。孰轻孰重?
他选择了前者。
他愿意用自己的名声,去换取天下的安宁。
李从珂顺利地登上了皇位,是为后唐末帝。
他对主动出降的冯道,自然是礼遇有加,依旧让他担任宰相。
但在内心深处,他对冯道,充满了猜忌和提防。
这样一个连先帝的托孤都能背叛的人,还有什么是他做不出来的?
冯道当然知道皇帝在想什么。
他更加低调,更加谨慎。
他将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政务上。
他希望用自己的行动,来证明,他所做的一切,并非为了个人。
然而,猜忌的种子一旦种下,就只会生根发芽。
而另一边,一股更强大的外部势力,也已经将目光,投向了这片内乱不休的土地。
北方的契丹。
契丹之主耶律德光,是一个雄才大略的君主。他一直梦想着,能入主中原。
后唐的内乱,让他看到了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联络了后唐的另一位节度使,石敬瑭。
石敬瑭,是后唐明宗李嗣源的女婿。同样手握重兵,也同样对皇位有野心。
两人一拍即合。
石敬瑭,以割让燕云十六州,并向契丹称“儿皇帝”为代价,换取了耶律德光的军事支持。
这是一个足以让任何有血性的中国人,都感到奇耻大辱的条件。
但石敬瑭,为了皇位,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公元936年,契丹与石敬瑭的联军,大举南下。
后唐末帝李从珂,组织军队抵抗。但军心早已涣散的后唐军,根本不是如狼似虎的契丹铁骑的对手。
大军节节败退。
很快,京城洛阳,再次被重重包围。
历史,仿佛又回到了原点。
只是这一次,城外的敌人,更加凶残。
城中的气氛,也更加绝望。
李从珂,将冯道召至宫中。
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君王,此刻脸上满是恐惧和无助。
“冯卿,如今,该当如何?”
冯道看着他,心中百感交集。
他能说什么?
说这是你当初篡位,导致国家分裂的恶果吗?
说这是你不信任我,处处掣肘,导致朝政混乱的必然吗?
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平静地回答:“陛下,为今之计,只有与城偕亡。”
这是冯道一生中,第一次,说出这样决绝的话。
因为他知道,这一次,已经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了。
石敬瑭引契丹人入关,这是引狼入室。
割让燕云十六州,更是断送了中原王朝数百年的北方屏障。
这样的人,这样的政权,不配得到任何形式的妥协。
冯道,这位被骂了一辈子“贰臣”的人,在最后一刻,选择了他认为的“忠”。
不是对某一个君主的忠。而是对这个民族,这片土地的忠。
李从珂,在听了冯道的话之后,流下了悔恨的泪水。
他带着家人和传国玉玺,登上了玄武楼,自焚而死。
用一种最惨烈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一生。
也结束了后唐这个短暂的王朝。
冯道没有去。
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换上了一身素服,独自一人,走出了相府。
他要去的方向,是城外,契丹人的大营。
他要去见石敬瑭,和耶律德光。
他不是去投降。
他是去谈判。
他要用他最后的力量,为这座城的百姓,为这个刚刚经历了太多苦难的民族,争取最后一丝生存的权利。
哪怕,等待他的,是羞辱和死亡。
他也义无反顾。
风,吹起他灰白的头发。他的背影,在冲天的火光中,显得无比的苍老,却又无比的坚定。
这是一个属于他一个人的,最后的战场。
07
契丹人的营帐里,牛油灯散发着呛人的气味。
耶律德光高高地坐在主位上,像一头审视猎物的雄狮。他的身边,是满脸谄媚笑容的石敬瑭。
冯道,就站在大帐的中央。
他没有下跪。
他的腰杆,挺得笔直。
“你就是冯道?”耶律德光开口了,汉语说得有些生硬。
“罪臣冯道,见过大汗。”冯道的声音,依旧平稳。
耶律德光看着他,眼神中带着一丝好奇。“你不怕我?”
“生死有命,何惧之有?”
“哈哈哈哈!”耶律德光大笑起来,声音震得营帐都在嗡嗡作响。
“好一个生死有命。我听说,你是中原最有学问的人。你辅佐过三朝天子,是真正的‘不倒翁’。”
他的话语里,带着明显的嘲讽。
冯道没有反驳。
他只是静静地等着耶律德光说下去。
“现在,你的旧主死了。新的主人,就站在我身边。”耶律德光指了指石敬瑭。“你,准备如何侍奉你的新主人啊?”
石敬瑭立刻向冯道投去了期盼的目光。他知道冯道的名望和能力。如果能得到冯道的辅佐,他的皇位,就能坐得更稳。
然而,冯道的回答,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大汗,皇帝。”他先是对两人分别行礼,然后才不卑不亢地说道。
“我今天来,不是为了求官。”
“我来,是想和两位,谈一笔交易。”
“交易?”耶律德光和石敬瑭对视一眼,都觉得有些好笑。
一个亡国之臣,一个阶下之囚,有什么资格谈交易?
“是的,交易。”冯道缓缓说道。
“我,用我这个人,换洛阳城百万百姓的性命。”
“只要两位答应,入城之后,不屠杀,不劫掠,善待城中百姓。我冯道,就愿意为新朝效力。”
“我愿用我毕生所学,辅佐新君,安抚天下。让这片土地,尽快恢复和平。”
他的话,掷地有声。
耶律德光收起了笑容,他开始重新审视眼前这个中原老人。
他从冯道的眼中,看不到一丝一毫的私欲。
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澄澈。
耶律德光是个聪明人。他知道,武力可以摧毁一个国家,但无法真正地征服人心。
他需要冯道这样的人,来为他统治广袤的中原。
“好。”耶律德光点了点头。“我答应你。”
“但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大汗请讲。”
“我要你,做我的太傅。教我,如何才能成为真正的中原之主。”
冯道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缓缓地,跪了下去。
这是他几十年来,第一次,如此心甘情愿地,向一位君主下跪。
“臣,领旨。”
后晋,建立了。石敬瑭成了儿皇帝。
冯道,被任命为太师。他继续穿着他的官服,出现在新的朝堂上。
天下人,继续骂他。
骂他是“长乐老”,不知廉耻为何物。
冯道依旧不在乎。他顶着所有的骂名,默默地做着自己的事。
他利用耶律德光对他的信任,最大限度地保护了中原的文化和百姓。
他劝说契丹人,不要干预中原的内政。
他编纂了《旧唐书》。他要将历史,记录下来。
他知道,契丹人是猛虎。引虎入室,终将为虎所噬。
后晋,也注定是一个短命的王朝。
但他要做的,是在这头猛虎彻底发疯之前,为这个民族,保留下最多的元气。
几年后,石敬瑭病死。他的侄子石重贵即位,不愿再向契丹称臣。
耶律德光勃然大怒,亲率大军南下。
后晋,灭亡。
耶律德光入主开封,建立了“大辽”。他自己,穿上了汉人的龙袍。
但他很快发现,治理中原,比他想象的要困难得多。
契丹人的残暴统治,激起了中原此起彼伏的反抗。
耶律德光焦头烂额。他再次想起了冯道。
他将冯道召来,问他:“如何才能平息这天下的反抗?”
冯道看着这个不可一世的草原雄主,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大汗,你是‘天下之父’。可有父亲抢劫自己儿子的道理?”
一句话,让耶律德光羞愧难当。
不久之后,耶律德光在沉重的压力和水土不服中,病死在了北归的途中。
中原,再次陷入了群龙无首的混乱。
汉人将领刘知远,趁机在太原称帝,建立了后汉。
刘知远派人,去请冯道出山。
年迈的冯道,再一次,换上了新的朝服。
他的一生,就这样,在不断的改朝换代中,走到了终点。
他历经后梁、后唐、后晋、后辽、后汉五朝,侍奉过十位皇帝。
无论谁是君主,他都稳居高位,是名副其实的“官场不倒翁”。
后世的史官,在为他立传时,感到无比的棘手。
他们翻遍了他所有的档案,找不到他贪赃枉法的记录,也找不到他结党营私的证据。
他的一生,在“为官”这个层面上,堪称完美无瑕。
他从未犯过任何一次,足以被记录下来的“错误”。
但他们同样无法称赞他。因为他的“事四朝,相六帝”,本身就是一种最大的“不忠”。
“无过”,成了他最大的“过”。
最终,伟大的史学家欧阳修,在他的《新五代史》中,写下了对冯道最著名的评价。
“予读冯道《长乐老叙》,见其自述以为荣,宛然无耻之尤者。”
“无耻”,成了这位“无过宰相”,最终被钉在历史耻辱柱上的标签。
千年之后,在一个寂静的午后。
一个年轻的史学研究者,再次翻开了这段尘封的历史。
他看着史书上,关于那个时代的记载。
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易子而食,析骸而炊。
他又看了看冯道的传记。
在他的治理下,多少百姓,得以免于兵燹。
多少典籍,得以流传后世。
年轻人的眼中,有些湿润。
他合上书,在笔记上写下了一句话。
“当天空是黑色的时候,你不能指责一个提着灯笼走路的人,姿势不够优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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