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1年10月9日深夜，天津静园灯火未灭，袁世凯披着灰呢长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机要秘书捧来一份加密码的电报——武昌有异动。袁氏停下脚步，凝视那行字，嘴角微微上扬。谁能想到，几十小时后，劈开旧王朝的第一声枪响便会从长江北岸传来。
彼时的紫禁城却安静得近乎虚无。五岁的溥仪早已睡下，值夜太监低头打盹，连御花园的梧桐叶落都显得格外突兀。三年前，光绪与慈禧相继辞世，一道红墙，两场葬礼，京城权力的天平就这么被迫交到隆裕太后手里。她原是叶赫那拉氏静芬，入宫时只想做一位循规蹈矩的皇后，没料到命运推着她走到风口浪尖。
时间回拨到1889年三月，重檐殿顶的金瓦在春阳下闪烁。那年选秀，慈禧只需一句“本家要有人入选”，满朝文武立即明白玉如意将落在谁手。光绪心有所属，却还是在太后目光的无声威胁中，把象征正宫的玉如意递给了静芬。年轻皇帝的指节在那一瞬绷紧，青筋跳动，旁人视而不见。自此，婚姻与政治被铁链拴在一起，谁也逃不开。
新婚那夜，养心殿灯烛摇曳。光绪冷眼看着坐在床尾的隆裕，转身去了珍妃处。“不怪你，只怪我姓叶赫那拉。”隆裕在烛火里低声自嘲，却无人倾听。她没有慈禧的狠劲，也缺少孝钦的手腕，只能在沉默里学会屏息。那些年，慈禧想把她培养成“听话的摄政者”，一封封奏折让她批阅，她却常常笔悬半空，无从下笔。
1900年至1908这一段，宫墙里表面平静，暗流却汹涌。光绪在西苑被软禁，百日维新流产。义和团风暴席卷，八国联军炮火连天。隆裕夹在慈禧与光绪之间，如浮萍随波。慈禧末年多次示意她要“学会发号施令”，可她始终迈不出那步。1908年11月14日午后，光绪弥留；第二天傍晚，慈禧亦薨逝。双重丧钟敲响，紫禁城陷入难言的空茫。隆裕名义上执掌朝政，却连召集军机都要先在镜前练习措辞。
革命的火光于1911年底点燃十九省独立。各省督抚纷纷通电宣布“脱离清廷”，北洋军队却按兵不动。袁世凯这位被“逼退”两年的老将坐看南北对峙，暗自盘算：若不趁乱掌控大局，恐再无机遇。于是他先与上海方面的革命派密电试探，再对北京示好，承诺“只要皇室让位，北洋即保宗社安全”。一句话戳中隆裕软肋——她怕血流成河，更怕幼帝被卷进乱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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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里有另一股顽固势力——宗社党。以良弼、载沣等人为首，他们宁可借洋枪洋炮，也不肯放手祖宗江山。隆裕既忌惮又无奈，只能左右周旋。1912年1月26日清晨，良弼途经宣武门外被炸弹重伤，两日后身亡。京城一片惶恐，“满洲贵族失声”登上各坊茶舍的说书段子。隆裕终于意识到，再拖就是死路。
2月3日，午门西侧小殿灯火抵夜。隆裕召袁世凯入宫议事。冰冷殿砖透骨，她却顾不上。袁世凯微微俯身：“太后，国事危急，退位诏书宜速。”她打量面前这位须发已霜的北洋领袖，想起当年他力主镇压戊戌维新的手狠心硬，心中寒意倏然而起。短暂沉默后，她点头，将草拟好的退位条件递出：皇室岁费四百万、仍居紫禁城、庙号祭祀不废。袁世凯接纸，米兰app官网捻须微笑，不置可否。
南北和议仅用数日敲定。1912年2月12日上午九时，皇城午门撞钟三下，退位诏书由隆裕口谕颁行。溥仪在养心殿里玩着玻璃弹珠，懵然不知那纸黄绢已终结满清二百六十八年帝业。自称“臣袁世凯”者，在中南海结束汇报时，忽而抬头，东望红墙。天下自此易帜。
退位不等于交心。隆裕想要的只是一个安静归宿，而袁世凯要的却是更高的位置。3月10日，他于北京临时参议院就职大总统，北洋系将领簇拥而立。檐下寒鸦掠过，旧朝遗老哑口无声。隆裕在寿康宫听见礼炮之际，轻轻合上了手中的经卷。
气氛稍缓，袁氏又迈向称帝之路。1915年冬，他让《顺天时报》试探性地刊出“中华帝国建号”消息，随即设立筹安会。彼时的隆裕已是肺疾满身，在病榻上辗转。有人问她“太后可知外界风声？”她面色苍白，只回一句：“听得到，也改不了。”12月12日，袁氏在居仁堂举行受禅典礼，改元洪宪，京师钟声竟无人应和，北洋军中也多有冷眼。王朝刚露头便被枪声碾碎，各省纷纷再起独立通电，讨袁声浪滚滚而来。
1916年3月22日，袁世凯不得不宣布取消帝制，改称大总统。朝野舆论把这场闹剧嗤为“辛亥第二幕”。京城春寒料峭，黄尘扑面。隆裕太后这才首次同意接见袁氏。她身着素缎，俯身行至殿心，老泪潸然：“现在我跪你，还是你跪我？”一句话，划破彼此多年的算计。袁世凯沉默良久，只低低答了两个字：“都罢。”他无法再给出承诺，亦无力收回失败。
一年不到，隆裕薨逝于寿康宫，终年四十六。溥仪跪在榻旁嚎哭不止，身边已不剩一个能替他撑伞的人。又过数月，袁世凯病死于西苑，帝梦成灰。旧制度的残卷在风雨中翻飞，落在故纸堆里，再无人拾起。
一次注定失败的复辟试验
袁世凯之所以敢于在1915年冒天下之大不韪称帝，不是被一时虚荣冲昏头脑，而是被北洋内部权衡、列强承认、地方军实权三重因素共同裹挟。试想，若无对德英日各国贷款谈判的松口，他拿不到庞大军费；若无北洋二十余镇中坚将领的默许，他调不动中部精锐。可惜，这两条依赖线正是命门。开列车似的贷款一旦拖宕，财政缺口暴露，袁氏只有拆东墙补西墙；将领们的忠诚更趋向私人利禄，一旦发现“洪宪”名号无法加固他们的地盘，转身便可通电倒戈。更有意思的是，他最重视的舆论面子，反而成了第一波冲击——上海《民立报》连刊数日“洪宪笑话”，北京大学生夜里贴满“驱逐独夫”的街墙标语，精心策划的皇帝形象瞬间破产。至于列强，嘴上祝贺，心底盘算的是铁路、矿业与新关税优惠，袁氏一旦称帝，就成了可以随时被弃的棋子。军事、财政、舆论、外交四根支柱全部松动，复辟实验自然轰然坍塌。隆裕太后那句凄凉的追问，看似个人悲剧，实则映照了整个帝制末路：坐在龙椅上的人，从来不是凭高贵血统，而是凭手中军火与债券；一旦这两样失衡，再精心设计的典礼也撑不起千疮百孔的旧屋檐。袁世凯死后，北洋系四分五裂，皇权在中国的舞台上彻底退场，只剩史书角落里那段荒诞注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