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5年的那个夏天,蝉鸣聒噪,空气里都是粘稠的汗意。
我瘸着腿,在自家那个破旧的修车铺里拧着螺丝,满手的油污。
就在这时,三辆黑色的奥迪A6像三头沉默的巨兽,悄无声息地停在了我那条尘土飞扬的巷子口。
整个街区的嘈杂仿佛瞬间被按下了静音键。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一身得体套装的女人走了下来,气质清冷而干练。
她是我二十年不敢触碰的梦,也是我这瘸腿的根源。
如今,她已是这座城市的新任市长,林婉清。
而我,只是一个被遗忘在时光里的残废修车匠,李伟。
01
“李伟,我回来……是来向你提亲的。”
林婉清的声音不大,但在这死寂的巷子里,却像一颗惊雷,炸得所有人耳膜嗡嗡作响。
街坊邻居们探出脑袋,眼神里混杂着震惊、鄙夷和不可思议。
我爹李大山刚从屋里走出来,手里还端着一碗凉茶,听到这话,手一哆嗦,那碗粗瓷的白碗“啪”地一声摔在地上,碎得四分五裂,茶水混着泥土,像一道丑陋的疤。
我娘张桂芬也冲了出来,看着眼前这阵仗,吓得脸都白了。
三辆锃亮的黑色轿车,几个穿着黑西装、戴着墨镜的男人,还有一个在电视上才能看到的、高高在上的女市长。
这幅画面,和我家这栋破败的二层小楼、门口堆满废旧轮胎的修车铺,形成了极其荒诞且刺眼的对比。
我愣在原地,手里的扳手“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溅起一片灰尘。
我的目光越过林婉清那张精致却陌生的脸,落在了她身后那辆牌号为“市A00001”的奥迪车上。
那串数字,比她本人更能说明我们之间那道鸿沟,一道我用一条腿和二十年光阴都无法跨越的天堑。
“林……林市长,您……您别开玩笑了。”我爹的声音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乎哀求的神情,“我们家李伟……配不上您。”
配不上。
这三个字像三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我的心脏。
二十年前,我以全县第一的成绩考上名牌大学,是全村的骄傲,是李大山的希望。
而现在,我只是一个瘸腿的修车匠,一个连自己都看不起的废物。
林婉清没有理会我爹,她的目光始终锁定在我身上,清澈、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李伟,我没有开玩笑。二十年前,你用你的前途换了我的命。这份情,我记了二十年。今天,我就是来兑现承诺的。”
她的声音清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周围的邻居们开始窃窃私语,那些探究的、幸灾乐祸的目光像无数只蚂蚁,爬满我的全身。
“承诺?什么承诺?”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沙哑得厉害,“我早就忘了。”
是的,我逼着自己忘掉。
忘掉那个闷热的夏天,忘掉那张大学录取通知书,忘掉那三百块钱,更要忘掉那根打在我腿上、带着呼啸风声的木棍。
那些记忆是腐烂的伤口,一碰就流脓。
林婉清似乎看穿了我的伪装,她上前一步,走到了我的面前。
一股淡淡的馨香传来,不是廉价香水的味道,而是一种常年身居高位养成的、混杂着自信与权力的气息。
她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你忘了,我没忘。李伟,你当年说,等你大学毕业,就回来娶我。这句话,我当真了。”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彻底炸了。
那是我年少轻狂时的一句戏言。
那时候,她是我的同桌,品学兼优,却体弱多病。
我喜欢看她笑,喜欢看她阳光下微微泛黄的头发。
那天,我拿到录取通知书,兴奋地对她说:“婉清,等我,等我读完大学,就回来娶你当媳妇!”
她当时只是红着脸,没答应,也没拒绝。
我以为,那不过是青春期里一句无足轻重的玩笑话,早就被时间冲刷得一干二净。
可我没想到,她竟然记了二十年!
“林婉清!”我几乎是吼了出来,瘸了的右腿因为激动而隐隐作痛,“二十年了!你现在是市长,我是什么?你看看我!你看看我家!你这是在报恩,还是在羞辱我?”
我的吼声在巷子里回荡,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我爹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我娘已经捂着脸开始小声地哭泣。
林婉清的脸色白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她环视了一下我这破败的家,眼神里没有丝毫的嫌弃,反而流露出一丝我看不懂的悲伤。
“如果这是羞辱,”她轻声说,“那我愿意用我下半辈子的时间,来向你证明,这究竟是报恩,还是爱情。”
说完,她从身后的秘书手里拿过一个精致的红色木盒,当着所有人的面打开。
里面不是什么金银珠宝,而是一张泛黄的存折,和一本同样泛黄的大学录取通知书。
我的那本录取通知书。
我以为早就被我爹烧了。
“这三百块,我还给你,带二十年的利息。这张通知书,我替你保管了二十年。”她的声音微微颤抖,“李伟,我知道,我还不清欠你的。但请你给我一个机会,一个用余生来补偿你的机会。”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我看着那本录取通知书,上面的烫金大字已经有些模糊,但“李伟”两个字,却依旧清晰,像一个巨大的讽刺。
就在这时,我爹李大山突然“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不是跪林婉清,而是朝着我。
“儿啊!”他老泪纵横,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悔恨,“是爹对不起你!是爹混蛋!爹给你磕头了!”
这个在我记忆里永远像山一样强硬的男人,这个打断我腿时眼睛都没眨一下的男人,此刻,却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整个世界,在我眼前,彻底崩塌了。
02
记忆的闸门一旦打开,那些被刻意尘封的往事便如洪水猛兽般汹涌而出。
1985年,我十八岁。
那是我人生中最意气风发的时刻。
高考成绩出来,我以全县理科状元的身份,被省里最好的大学录取。
红色的录取通知书寄到村里时,整个村子都沸腾了。
我爹李大山,一个刨了一辈子地的农民,在村口摆了三桌流水席,喝得酩酊大醉,抱着村口的石狮子,一遍遍地跟人说:“我儿子,李伟,是咱们村第一个大学生!状元!”
那三百块的学费,是我爹卖了家里唯一一头耕牛,又挨家挨户借遍了所有亲戚才凑齐的。
他把那些毛票、分币,一张张铺在炕上,用口水粘着数了整整一夜,然后用一块红布,里三层外三层地包好,郑重地交到我手里。
“儿啊,这是咱们家的全部希望。到了大学,好好念书,给爹争口气。”
我重重地点头,觉得那块红布有千斤重。
那时候,我和林婉清是同桌。
她是镇上来的,成绩很好,人也长得清秀,就是身体不太好,时不时就咳嗽,脸色总是很苍白。
我们一起讨论难题,一起憧憬未来。
我说我要当科学家,她说她想当医生,救死扶伤。
青春期的情愫,就像墙角的野草,在不经意间疯狂滋长。
拿到录取通知书后,我去找她,把那句“等我回来娶你”的豪言壮语说了出去。
她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给了我一个她亲手缝的布袋子,让我装学费,说这样结实。
可就在我准备出发去学校的前一个星期,她突然就没来上学了。
我跑到她家,才发现她家早已乱成一团。
她病倒了,是先天性心脏病,医生说急需做手术,不然活不过半年。
手术费,不多不少,正好三百块。
三百块,在1985年,对一个普通的农村家庭来说,就是天文数字。
林婉清的父母都是镇上小学的老师,工资微薄,砸锅卖铁也凑不出这笔钱。
我看着躺在病床上的林婉清,她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嘴唇干裂,毫无血色。
她的眼神里,是那种对死亡的恐惧和对生命的无限眷可。
那一刻,我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我没想我爹的嘱托,没想全村人的期望,更没想我的大学梦。
我只知道,如果我走了,她就会死。
我把那个她缝的布袋子,连同里面那三百块钱,塞到了她母亲手里。
“阿姨,拿去给婉清治病。钱的事,别告诉她是我给的。”
我撒了个谎,回到家,对我爹说学费被偷了。
我永远也忘不了我爹当时的眼神。
他先是震惊,然后是愤怒,最后是失望。
他一句话没说,默默地抽了一晚上的旱烟。
第二天,他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真相,拎着一根手臂粗的木棍,冲进了我的房间。
“你这个畜生!你把我们家的天给捅破了!”
他的眼睛是红的,像一头发怒的狮子。
木棍带着风声,一下下地砸在我的身上。
我不躲,也不求饶,任凭剧痛传遍四肢百骸。
直到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响起,我右腿一软,倒在了地上。
剧痛中,我失去了知觉。
等我醒来,已经是在镇上的小诊所里。
腿被接上了,但医生说,伤得太重,以后走路,怕是要瘸了。
我的大学,我的人生,都随着那一声骨裂,彻底断了。
我爹从那天起,就没再和我说过一句话。
他好像瞬间老了十岁,背也驼了,头发也白了。
我知道,我打断的不仅是自己的腿,还有他的脊梁骨。
林婉清一家人,在我出事后不久,就悄悄地搬走了。
没有告别,没有感谢,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没有任何消息。
村里人的闲言碎语像刀子一样,每天都在凌迟着我们一家。
说我为了个女人自毁前程,说我爹心狠手辣打断亲儿子的腿。
我们家,成了全村的笑话。
我没有复读。
瘸了一条腿,心里也缺了一块,再也回不去了。
我开始跟着村里的一个老师傅学修农机,后来又学修摩托车、汽车。
二十年,我就守着这个破修车铺,守着这条瘸腿,成了一个沉默寡死、满身油污的中年人。
我以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我会像村里其他男人一样,娶一个不好看也不难看的媳妇,生一个孩子,然后在这条尘土飞扬的巷子里,慢慢变老,死去。
我从没想过,林婉清还会回来。
更没想过,她会以这样一种君临天下的姿态,重新闯入我这潭死水般的生活。
03
我爹的下跪,像一个开关,瞬间引爆了现场所有人的情绪。
“李老哥,你这是干啥啊!快起来!”
“造孽啊!这叫什么事啊!”
邻居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有同情的,有看热闹的,更多的,是一种窥探到别人家巨大秘密的兴奋。
我娘张桂芬的哭声更大了,她想去扶我爹,却被我爹一把甩开。
“别管我!我是罪人!我亲手毁了我儿子的前程!”李大山涕泗横流,用拳头一下下地捶打着地面,发出“咚咚”的闷响。
我看着跪在地上、状若疯魔的父亲,又看了看站在我面前、神情复杂的林婉清,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二十年的屈辱、不甘、怨恨,在这一刻,全部涌上了心头。
“够了!”我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怒吼。
整个巷子再次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我瘸着腿,一步一步走到我爹面前,想要把他拉起来,他却死死地跪在地上,像一尊忏悔的石像。
我的目光最终转向林婉-清。
“林市长,”我刻意加重了“市长”两个字,语气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当年的事,已经过去了。我救你,是我自愿的。我爸打我,是我们家的家事。跟你,没有关系。钱,你拿回去。录取通知书,也请你拿走,我现在看到它,只觉得恶心。我们两家,从此以后,再无瓜葛。你走吧。”
我说得决绝,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不仅刺向她,也刺向我自己。
我以为,我的话会让她难堪,会让她知难而退。
然而,林婉清的反应却出乎我的意料。
她没有生气,也没有悲伤,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眼神里流露出一丝了然。
“李伟,你是在怪我,还是在怪你自己?”她轻轻地问。
我浑身一震。
“你怪我当年不辞而别,让你一个人承受了所有的流言蜚语。你怪你自己当年太冲动,为了我,放弃了本该属于你的光明未来。”她一步步地逼近我,气场强大得让我几乎无法呼吸,“但你最恨的,是你父亲,对吗?他打断了你的腿,也打断了你的骄傲。所以这二十年,你用自我放逐的方式,来惩罚他,也惩罚你自己。”
她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我血淋淋的内心,将我刻意隐藏了二十年的所有不堪和懦弱,全部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我无力反驳,因为她说的,全都是对的。
我确实恨。
我恨她为什么一走了之,连句谢谢都没有。
我恨自己为什么那么傻,为了一个虚无缥缥的承诺,赌上了一辈子。
但我最恨的,还是我爹。
他那一棍子,打碎的不仅仅是我的骨头,更是我们之间的父子情分。
这二十年,我们同住一个屋檐下,却形同陌路。
我不跟他说话,他也不跟我说话。
我用我的残废和落魄,无声地向他控诉。
“李伟,”林婉清的声音放缓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我知道,你心里有座冰山。但没关系,我有足够的时间和耐心,去慢慢融化它。今天我来,不是一时冲动,也不是为了作秀。我是认真的。”
她转向我那已经吓傻了的父母,微微鞠了一躬:“叔叔,阿姨,我知道,当年的事对你们家的伤害很大。我今天来提亲,是真心实意想嫁给李伟,照顾他一辈子,也孝顺你们二老。这是我带来的一些薄礼,请你们收下。”
她话音刚落,一个秘书模样的男人就从车上提下来好几个包装精美的礼盒。
茅台、中华、各种一看就价格不菲的补品,堆在了我家那张破旧的八仙桌上。
这一下,彻底点燃了我压抑了二十年的怒火。
“收买吗?林婉清,你觉得用这些东西,就能弥补你欠我们家的吗?就能让我这条腿重新长好吗?”我指着那些礼盒,歇斯底里地吼道,“你给我听好了!我李伟就算是瘸一辈子,死在这个修车铺里,也绝不会吃你的软饭!你和你这些东西,都给我滚!”
我一把挥掉桌上的礼盒,东西散落一地,酒瓶碎裂的声音格外刺耳。
浓烈的酒香瞬间弥漫了整个院子。
所有人都被我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吓住了。
林婉清的脸色终于变了,变得惨白。
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她身后的一个保镖模样的男人立刻上前一步,挡在了她身前,用警惕的眼神盯着我。
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04
“李伟!你疯了!”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我娘张桂芬。
她冲过来,一巴掌扇在我脸上,力气大得惊人。
“你这个混账东西!市长……市长好心好意来看我们,你这是什么态度!我们家怎么就出了你这么个不知好歹的玩意儿!”她一边哭,一边用拳头捶打我的胸口。
我没有躲,任由她打骂,脸上火辣辣地疼,心里却是一片麻木。
我爹李大山也从地上爬了起来,他看着满地的狼藉,又看了看脸色煞白的林婉清,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噗”的一声,喷出了一口鲜血,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他爸!”
“叔叔!”
现场瞬间大乱。
我娘尖叫着扑了过去,林婉清也脸色大变,立刻指挥她带来的随行人员:“快!叫救护车!小王,你先看看叔叔什么情况!”
那个叫小王的秘书显然是受过急救训练的,他迅速上前,检查了一下我爹的脉搏和呼吸,然后开始做心肺复苏。
我愣在原地,看着倒在血泊中的父亲,大脑一片空白。
我刚刚……都做了些什么?
救护车很快就来了。
在一片混乱中,我爹被抬上了担架。
我娘哭着跟了上去。
林婉清在临上车前,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极了,有担忧,有失望,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决绝。
“李伟,不管你怎么想,叔叔的医药费,我来负责。你……好好想想吧。”
说完,她便头也不回地上了车。
三辆黑色的奥迪车,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走了。
只留下满地狼藉的院子,和一群面面相觑的邻居。
巷子口,一个邻居家的孩子,指着地上破碎的茅台酒瓶,天真地问他妈妈:“妈妈,那是什么?好香啊。”
他妈妈赶紧捂住他的嘴,把他拖回了家。
所有人都散了,仿佛刚刚那场惊天动地的大戏,从未发生过。
只剩下我一个人,像个傻子一样,站在院子中央。
脸上是我娘的巴掌印,地上是我爹的血,空气里,是茅台的酒香和尘土的腥气。
我的腿又开始疼了,是那种钻心刺骨的疼。
这二十年来,每逢变天,它都会这样折磨我。
可今天,我知道,不是因为要下雨了。
我慢慢地蹲下身,捡起了那本被我扔在地上的大学录取通知书。
它沾上了我爹的血,那抹殷红,刺痛了我的眼睛。
我究竟在做什么?
我在坚持什么可笑的尊严?
林婉清说得对,我不是在恨她,我是在恨我爹,在恨我自己。
我用我的落魄,惩罚着所有人,也包括我自己。
我像一只缩在壳里的乌龟,以为这样就能安全,却不知道,自己早已成为了一个笑话。
一个小时后,我的一个发小,王浩,急匆匆地跑了过来。
他现在是镇上派出所的副所長,消息比谁都灵通。
“伟哥!你家这事儿闹大了!”他一进门就嚷嚷,“你知道吗?刚才市长车队在你家门口的事,被人拍了视频发到网上了!现在都传疯了!标题就叫《新任美女市长情定残疾修车工,是报恩还是炒作?》”
我的心猛地一沉。
王浩把他的手机递给我。
视频拍得很晃,但能清晰地看到林婉清向我提亲,我爹下跪,以及我最后发怒的全过程。
视频下面的评论区,已经炸开了锅。
“我靠!这什么神仙剧情?现实版霸道女市长爱上我?”
“假的吧!绝对是炒作!新官上任三把火,这第一把火烧得也太旺了!”
“楼上的懂什么!我查过了,这个李伟当年是他们县的高考状元,就是为了给林婉清治病,才放弃了上大学,还被他爹打断了腿!这是真爱啊!”
“就算是为了报恩,也不能拿自己的政治前途开玩笑吧?一个市长,嫁给一个瘸腿的修车工?以后让她怎么开展工作?简直是胡闹!”
“我倒是觉得这个林市长有情有义!这样的干部,才值得我们信任!”
各种各样的评论,说什么的都有。
我看着那些文字,只觉得一阵眩晕。
我这二十年死水一般的生活,在今天,被彻底搅乱了,还被放在了全城人面前,任由他们评头论足。
“伟哥,现在网上都吵翻天了。市政府那边的电话估计都快被打爆了。”王浩一脸担忧地看着我,“你……你跟林市长,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我还能说什么?
我苦笑一声,把手机还给了他。
“没什么,就是一笔……烂账。”
05
我在医院的走廊里坐了一夜。
我爹被诊断为急性脑溢血,幸亏抢救及时,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但还在重症监护室里观察。
所有的费用,确实如林婉清所说,她都安排好了,用的是最好的医生和最好的药。
我娘张桂芬守在监护室门口,哭得眼睛都肿了。
她不理我,也不看我,仿佛我就是一团空气。
我知道,她还在生我的气。
林婉清没有再出现,只是派了她的那个王秘书过来,处理各种事务。
他客气而疏离,办完事就走,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第二天下午,我爹的情况稳定了一些,转入了普通病房。
我娘依旧不让我靠近,我只好一个人躲在医院楼下的花园里抽烟。
一根接一根,直到口袋里的烟都抽完了。
这二十年来,我第一次如此深刻地感受到了自己的无力。
我连父亲的医药费都付不起,还得靠那个我口口声声说要跟她划清界限的女人。
我的尊严,在现实面前,被碾得粉碎。
就在我心烦意乱的时候,一辆黑色的奔驰车在不远处停下。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考究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走了下来。
他径直朝着我走来,身后还跟着两个保镖。
“你就是李伟?”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轻蔑。
他的目光在我那条瘸腿上停留了几秒,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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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能感觉到,他来者不善。
“自我介绍一下,我姓张,张涛。”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到我面前,“省城建集团的副总。”
我没有接。
他也不在意,自顾自地把名片收了回去,然后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支票本和一支派克金笔。
“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谈一笔生意。”他刷刷刷地在支票上写下了一串数字,然后撕下来,夹在两指之间,在我眼前晃了晃,“这里是五十万。足够你和你那对老父母,下半辈子衣食无忧了。”
我的心猛地一跳。
五十万,这个数字对我来说,无疑是天文数字。
“什么意思?”我冷冷地问。
张涛笑了,笑得很斯文,但眼神却像毒蛇一样冰冷。
“我的意思很简单。拿着这笔钱,离开这座城市,永远不要再出现在林婉清面前。”
我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跟她是什么关系?”
“我是什么关系,你没必要知道。你只需要知道,她不是你这种人可以染指的。”张涛的语气里充满了警告的意味,“你那点陈芝麻烂谷子的往事,或许能感动一下不谙世事的小姑娘,但在我们这个圈子里,只会成为笑柄。你继续纠缠下去,只会毁了她。”
他顿了顿,向前一步,凑到我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你以为她昨天来找你提亲,真的是因为爱你爱得无法自拔吗?别天真了。她只不过是想利用你,来摆脱一些她不想面对的麻烦而已。而我,就是那个麻烦。”
说完,他直起身子,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斯文的笑容。
“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选。是拿着五十万,体面地消失。还是……让我用别的方式,请你离开?”
他的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地插进了我的心脏。
利用我?
摆脱麻烦?
难道昨天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戏吗?
她那看似深情的告白,那本珍藏了二十年的录取通知书,都只是她用来对付这个男人的道具?
我的大脑一片混乱,理智告诉我不能相信这个男人的话,可他那笃定的眼神,和他身上那种与林婉-清如出一辙的、属于上层社会的气息,却又让我的心不断下沉。
看着我脸上变幻莫测的神情,张涛似乎很满意。
他把那张支票塞进我上衣的口袋里,然后像拍掉灰尘一样,拍了拍我的肩膀。
“好好考虑一下。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说完,他便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米兰app官方网站一个清冷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张涛,我的事情,什么时候轮到你来做主了?”
我猛地抬头,看见林婉清正站在不远处,她的脸上罩着一层寒霜。
她显然已经听到了我们刚才的对话。
她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还跟着那个王秘书。
张涛看到林婉清,没有丝毫的意外,反而笑了起来:“婉清,我这也是为了你好。你看看你找的这个人,一条瘸腿,一身油污,除了会给你惹麻烦,还能做什么?我这是在帮你解决问题。”
“我的问题,我自己会解决,用不着你插手。”林婉-清走到我身边,看都没看我口袋里那张支票,只是盯着张涛,冷冷地说道,“还有,收起你那套自以为是的把戏。李伟,是我认定要嫁的男人。谁也改变不了。”
张涛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沉。
他死死地盯着林婉清,又看了看我,眼神阴鸷得可怕。
“好,林婉清,你很好。”他一字一顿地说,“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我们走着瞧!”
说完,他便带着保镖,头也不回地上了车,扬长而去。
花园里,只剩下我和林婉清,还有那个始终沉默的王秘书。
气氛尴尬到了极点。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五十万的支票,递到她面前,声音沙哑地问:“他说的,是真的吗?你……你只是在利用我?”
06
林婉清看着我手里的支票,沉默了片刻。
花园里的风吹起她的发梢,让她那张一向沉静的脸,看起来有几分脆弱。
“如果我说,是,你会怎么做?拿着这五十万,离开吗?”她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反而反问我。
我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她没有否认。
一股难以言喻的屈辱和愤怒涌上心头。
我自嘲地笑了起来:“呵呵,是啊,我为什么不拿?五十万,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有了这笔钱,我就可以换个地方,开个大点的修车厂,给我爸妈最好的生活。我为什么不拿?”
我死死地盯着她,想从她脸上看到一丝愧疚或者不安,但没有。
她的表情依旧平静,平静得近乎残忍。
“你说的对,”她点了点头,语气淡漠,“这对你来说,确实是最好的选择。张涛虽然为人不齿,但有一句话他说对了,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跟我在一起,只会被卷入无尽的麻烦。”
“所以,你承认了?”我感觉自己的声音都在颤抖,“你昨天说的那些话,都是假的?什么承诺,什么爱情,全都是你编出来骗我的?”
“真假重要吗?”林婉清抬起头,目光直视着我,那双曾经清澈如水的眼睛里,此刻却像结了一层厚厚的冰,“李伟,二十年前,你救了我的命,我欠你一条命。现在,我给你一个选择,一个可以让你和你家人都过上好日子的选择。这,就是我的报答。我们之间,两清了。”
两清了。
这三个字,像三把最锋利的刀,将我最后一丝幻想,割得支离破碎。
原来,从始至终,都是我自作多情。
她不是来报恩,更不是来谈情,她只是来还债。
用一种居高临下、近乎施舍的方式,来了结我们之间那段不堪的过去。
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好,好一个两清了。”我将那张支票揉成一团,狠狠地砸在她脚下,“林婉清,你给我听好了!我李伟虽然穷,虽然瘸,但我还有骨气!我不需要你的施舍!你欠我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说完,我不再看她一眼,转身,一瘸一拐地向医院大楼走去。
我的每一步,都走得无比艰难,仿佛踩在刀尖上。
我的背挺得笔直,我知道,她就在后面看着我。
这是我最后的,也是唯一剩下的尊严。
我没有回头。
回到病房,我娘看我脸色不对,担忧地问我怎么了。
我摇了摇头,说没事。
从那天起,林婉清再也没有出现过。
她只是每天让王秘书送来昂贵的补品和营养餐,并且结清了所有的医疗费用。
我爹在医院住了一个月,身体渐渐康复,虽然留下了一些后遗症,但总算是没有大碍。
出院那天,王秘书开着车来接我们。
他递给我一张银行卡。
“李先生,这里面是一百万。林市长说,这是给叔叔阿姨的养老钱,也是你未来生活的保障。密码是你的生日。她说,这是她最后能为你做的事了。”
我看着那张银行卡,只觉得无比讽刺。
最后能为我做的事?
是用钱来彻底买断我们的过去吗?
我没有接。
“你告诉她,她的钱,我一分都不会要。我们家的事,也用不着她操心。”
王秘书似乎早就料到我会是这个反应,他叹了口气,把卡放在了旁边的桌子上:“李先生,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但是,林市长这么做,也是为了保护你。张涛那个人,心狠手辣,背景很深。你如果真的和林市长扯上关系,他不会放过你的。”
“保护我?”我冷笑一声,“那我是不是还要感谢她?”
王秘书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帮我们把东西搬上车,送我们回了家。
回到那个破旧的院子,一切仿佛又回到了原点。
只是,院墙上多了一道修补过的痕迹,那是我爹撞出来的。
生活似乎恢复了平静。
我又开始每天守着我的修车铺,和那些冰冷的零件打交道。
我爹出院后,话变得更少了,经常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发呆。
我娘则总是唉声叹气,偷偷地抹眼泪。
我知道,我们这个家,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而林婉清和张涛,这两个名字,成了我们家一个绝口不提的禁忌。
我以为,这件事就会这样慢慢地淡下去。
直到有一天,王浩又急匆匆地找到了我。
“伟哥!出事了!你快看新闻!”
我打开电视,本地新闻频道正在插播一条紧急新闻。
“本台最新消息,关于近日网络上流传的‘市长情定修车工’事件,市纪委已正式介入调查。
据悉,新任市长林婉清同志,因涉嫌利用个人情感问题进行政治炒作、以及可能存在的其他违纪问题,目前已被暂时停职,接受组织调查。”
看着电视上林婉清那张面无表情的证件照,我的大脑,再一次,一片空白。
07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闹到纪委去了?”我喃喃自语,手脚冰凉。
王浩一屁股坐在我旁边的轮胎上,点了一根烟,猛吸了一口:“还能是为什么?肯定是有人在背后搞鬼!你想想,这件事谁的嫌疑最大?”
我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张涛那张斯文又阴狠的脸。
“是他。”我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两个字。
“八九不离十。”王浩吐出一口烟圈,脸色凝重,“我听市局的哥们说,就是那个张涛,实名向省纪委举报的。举报信里,把你俩当年的事添油加醋说了一遍,说林市长为了报答你的‘恩情’,不惜以权谋私,给你家批项目,给你家送钱。
还说她作风不正,用提亲这种事来炒作自己,博取同情。
总之,怎么脏怎么说。
现在网上那些舆论,也全都是他找人带的节奏。”
我打开手机,网上果然已经炸开了锅。
之前那些讨论是真是假的帖子,全都被压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清一色的谩骂和质疑。
“我就说有问题吧!一个市长,怎么可能看上一个瘸子?原来背后有这么多猫腻!”
“以权谋私,权色交易!这种干部,必须严查!”
“亏我还觉得她有情有义,原来都是装出来的!恶心!”
那些恶毒的言语,像一把把尖刀,刺得我眼睛生疼。
他们不仅在骂林婉清,也在骂我。
说我是攀附权贵的“软饭男”,是林婉清政治生涯里的一个“污点”。
我无法想象,此刻的林婉清,正面临着怎样的压力。
她一定是被隔离审查了,不能见家人,不能用手机,一个人,在某个不知名的地方,接受着一遍又一遍的质询。
而这一切,都是因我而起。
如果不是我当年的冲动,如果不是她这次回来找我,就不会发生后面这么多事。
是我,是我把她拖下了水。
一股强烈的愧疚和自责,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
就在这时,我爹李大山从屋里走了出来。
他病了一场,整个人都瘦脱了相,但眼神却不再像以前那样浑浊。
他走到我身边,看着手机上的新闻,沉默了很久。
“儿啊,”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是爹……对不起你,也对不起那闺女。”
这是二十年来,他第一次,用这样平静的语气跟我说话。
我没有作声,只是默默地掐灭了烟。
“那天,你把学费给了婉清那闺女,我知道后,气疯了。”他像是陷入了遥远的回忆,“我气的,不只是那三百块钱,不只是我们家唯一的希望没了。我气的是……是村里那些人的闲话。他们都说,你跟那闺女不清不楚,说你年纪轻轻就不学好。我怕啊,我怕你真的走上歪路,怕我们老李家被人戳脊梁骨。所以……所以我就动了手。我想着,打断你的腿,你就能老实了,就能断了那些不该有的念想了……”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老泪纵横。
“我没想到,会把你打得那么重……更没想到,那闺女,是个有情有义的好孩子。她被停职,都是因为我们家,都是因为我这个老混蛋啊!”
他抬起手,狠狠地给了自己一个耳光。
“爹!”我赶紧抓住他的手。
那一刻,我心里积压了二十年的怨恨,仿佛瞬间就释然了。
我一直以为,他是因为钱,因为我毁了他的希望,才对我下那么重的手。
我从不知道,他那暴戾的行为背后,还隐藏着这样一份深沉而扭曲的父爱。
“爹,都过去了。”我的声音也哽咽了,“不怪你。”
“不,怪我,都怪我!”他抓住我的胳膊,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儿啊,我们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婉清那闺女被人冤枉!你得去跟纪委说清楚!告诉他们,当年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告诉他们,那闺女是清白的!”
我爹的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心中的迷雾。
对,我不能再像个懦夫一样躲起来了。
林婉清因为我,陷入了绝境。
如果我再不站出来,那我这辈子,都将活在愧疚和悔恨之中。
我,李伟,虽然瘸了一条腿,但我的脊梁骨,没有断!
“爹,我知道该怎么做了。”我扶着他,眼神里,重新燃起了久违的光。
08
做出决定后,我立刻找到了王浩。
“浩子,你能不能帮我个忙?我想见纪委的人,把当年的事说清楚。”
王浩的表情很为难:“伟哥,现在这个案子是省纪委在查,保密级别很高。别说我,就是我们局长,都插不上手。你想见他们,比登天还难。”
“那我就去省城!去省纪委门口等!”我的态度很坚决,“我就不信,他们还能把我一个普通老百姓拒之门外!”
王浩看我心意已决,叹了口气:“行吧。我帮你打听一下省纪委的地址。不过伟哥,你想清楚了,你现在是这个案子的关键人物,你一旦站出来,就会被推到风口浪尖上。张涛那个人,肯定会想尽办法对付你。”
“我不在乎。”我摇了摇头,“我这条命,算是白捡的。二十年前,林婉清给了我一次活下去的理由。现在,轮到我了。”
第二天,我跟父母交代了一声,便独自踏上了前往省城的火车。
这是二十年来,我第一次离开我们那个小县城。
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象,我心中百感交集。
到了省城,我按照王浩给的地址,找到了省纪委的办公大楼。
那是一栋庄严肃穆的建筑,门口站着荷枪实弹的武警。
我一个穿着寒酸、还瘸着腿的乡下人,在这样的地方,显得格格不入。
我鼓起勇气,想上前说明来意,却被门口的警卫拦住了。
“同志,这里是政府机关,不能随便进入。”
“我知道,我是来反映情况的。”我焦急地解释,“我叫李伟,是关于林婉清市长那个案子的关键证人。”
警卫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眼神里充满了怀疑。
但最终,他还是通过对讲机,向上级汇报了我的情况。
等了大概半个小时,一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男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自我介绍说姓周,是信访办的主任。
他把我带到了一个专门的接待室,给我倒了一杯水。
“李伟同志,你的来意我们已经知道了。但是,这个案子目前正在调查阶段,按照规定,我们不能见任何相关的证人。请你理解。”他的态度很客气,但话里的意思却很明确:让我回去。
“周主任,我知道你们有规定。但是我今天说的每一句话,都关系到林婉清同志的清白!”我激动地站了起来,“我知道,是张涛在背后搞鬼!他这是公报私仇,是诬告!”
周主任皱了皱眉:“李伟同志,请你冷静。我们办案,讲究的是证据。如果你有张涛诬告的证据,可以提供给我们。如果没有,就请不要在这里影响我们办公。”
证据?
我哪儿来的证据?
我跟张涛,就见过那一面。
我瞬间像泄了气的皮球。
是啊,我空口白牙,谁会相信我?
就在我绝望之际,我突然想起了什么。
我想起了张涛给我的那张支票!
虽然我把它揉成一团扔了,但林婉清当时就在场,她肯定捡起来了!
那张支-票,就是张涛贿赂我、让我离开林婉清的最好证据!
“我有证据!”我急忙说道,“张涛曾经给我一张五十万的支票,让我离开林婉清!这张支票,现在就在林婉清手里!”
周主任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但他很快就恢复了平静:“这个情况,我们会去核实的。李伟同志,你先回去等消息吧。”
说完,他便起身,做出了送客的手势。
我被“请”出了纪委大楼。
站在车水马龙的街头,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无助。
我本以为,只要我站出来,说出真相,就能还林婉清一个清白。
可现在我才发现,事情远比我想象的要复杂。
在那些真正的权力游戏面前,我一个普通人,就像一只蚂蚁,渺小得可笑。
接下来几天,我没有回县城,而是在省城找了个小旅馆住了下来。
我每天都去纪委大楼门口转悠,希望能等到什么消息。
然而,消息没等到,麻烦却先找上了门。
那天晚上,我刚回到旅馆,就被两个彪形大汉堵在了房间里。
他们二话不说,对着我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小子,给你脸不要脸是吧?敢去纪委告状?张总说了,让你长点记性!以后再敢多管闲事,就不是打一顿这么简单了!”
他们打得很专业,专挑那些看不出外伤、但又疼得要命的地方下手。
我那条瘸腿,更是被他们狠狠地踩了好几脚。
剧痛中,我几乎要昏死过去。
等他们走后,我挣扎着爬起来,吐出了一口血水。
我看着镜子里鼻青脸肿的自己,心里没有害怕,反而涌起了一股滔天的怒火。
张涛,你以为这样,就能让我屈服吗?
你错了!
你越是这样,就越证明你心虚!
就越证明林婉清是清白的!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王浩的电话。
“浩子,帮我办一件事。帮我联系媒体,越多越好!我要召开一个记者会!我要把所有的事情,都公之于众!”
09
王浩被我的想法吓了一跳。
“伟哥,你疯了?你这么做,就是彻底把张涛往死里得罪了!他会不惜一切代价报复你的!”
“我已经不在乎了。”我的声音异常平静,“如果林婉清因为我而身败名裂,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我自己。浩子,这是我唯一能为她做的事了。你帮不帮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王浩一咬牙:“行!伟哥,我豁出去了!就算被扒了这身警服,我也帮你!你等着,我这就去联系我认识的那些记者!”
在王浩的帮助下,三天后,我在省城一家酒店的小会议室里,召开了我的“记者会”。
来的记者不多,只有七八家,大多是一些网络媒体和地方小报的。
他们显然也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来的,想挖一点“美女市长和残疾修车工”的桃色新闻。
我穿着一身从地摊上买来的、最干净的衣服,拄着拐杖,站在了闪光灯前。
我没有准备讲稿,只是把我这二十年来,所有的经历,所有的痛苦和挣扎,原原本本地,全部说了出来。
从1985年的那个夏天,到林婉清的病,到我如何偷了家里的学费,再到我爹如何打断了我的腿。
我说的很慢,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重重地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然后,我又讲到了二十年后林婉清的归来,讲到了她的提亲,讲到了张涛的出现,讲到了那张五十万的支票,讲到了他是如何威胁我、如何派人殴打我。
最后,我撩起我的裤腿,露出了那条因为被打而伤痕累累、严重变形的右腿。
“各位记者朋友,”我看着台下那些已经惊呆了的记者,一字一顿地说道,“我,李伟,今天站在这里,不是为了博取任何人的同情。我只是想告诉大家一个真相。”
“林婉清市长,是一个有情有义的好人。她对我的,是报恩,更是她信守了二十年的承诺。她没有任何问题。真正有问题的,是那个企图用金钱和暴力,来掩盖真相、打击报复的卑鄙小人,张涛!”
“我今天所说的一切,都愿意承担法律责任。我请求纪委,严查张涛!还林婉-清同志一个清白!”
说完,我朝着摄像机,深深地鞠了一躬。
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我不知道我的这番话,能起到多大的作用。
我只知道,这是我该做的。
记者会结束后,我的人生,被彻底改变了。
我的故事,像病毒一样,在网络上疯狂传播。
短短一天之内,几乎所有的主流媒体,都报道了这件事。
标题也从之前的《市长情定修车工》,变成了《一个残疾修车工的二十年:为爱牺牲,为义发声》。
舆论,瞬间反转。
无数的网友被我的故事感动,他们自发地在网上声援我,要求严查张涛,还林婉清清白。
事情,闹得越来越大。
终于,在我召开记者会的第五天,省纪委发布了一则通报。
通报内容很短,但信息量巨大。
“经查,省城建集团副总经理张涛,涉嫌严重违纪违法,并存在对他人进行恶意诽谤、打击报复等行为。目前,省纪委已对其进行立案审查调查。”
“关于林婉清同志的相关问题,经组织核查,系不实举报。现已恢复其职务。”
看到这则通报,我再也忍不住,蹲在地上,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这二十年的委屈,这一个多月的煎熬,在这一刻,都随着眼泪,烟消云散。
10
半个月后,我回到了县城。
我的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原点,但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巷子里的邻居们看我的眼神,不再是同情和鄙夷,而是充满了敬佩。
我的修车铺生意,也莫名其妙地好了很多,很多人都慕名而来,车没坏,也要跟我聊上几句,递上一根烟。
我爹的身体也好了很多,脸上的笑容也多了。
他开始主动跟我说话,问我生意怎么样,身体怎么样。
我们之间那堵冰封了二十年的墙,终于开始融化了。
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只是,林婉清,再也没有出现过。
她官复原职后,工作变得异常繁忙。
我每天都能在市里的新闻上看到她。
她去视察工地,去慰问贫困户,去召开各种会议。
她依旧是那个干练、沉稳的女市长,仿佛我们之间那段惊天动地的纠葛,从未发生过。
我也没有去打扰她。
我知道,她有她的世界,我有我的生活。
我们就像两条相交过的直线,在那个交点之后,注定要渐行渐远。
能为她做的,我都已经做了。
这样,就够了。
然而,就在我以为,我们的故事就这样画上句号的时候。
那天傍晚,我正准备关店门,一辆熟悉的黑色奥迪A6,又一次停在了巷子口。
这一次,没有随行的秘书,也没有保镖。
只有她一个人,从车上走了下来。
她脱下了那身干练的套装,换上了一条简单的白色连衣裙。
没有了市长的光环,她看起来,就像二十年前那个站在阳光下、头发微微泛黄的邻家女孩。
她走到我面前,手里提着一个保温饭盒。
“还没吃饭吧?我做了你最爱吃的西红柿鸡蛋面。”她笑着说,眼睛弯成了月牙。
我的心,漏跳了一拍。
我默默地接过饭盒,打开,一股熟悉的香气扑面而来。
“为什么?”我看着她,轻声问。
“什么为什么?”她歪着头,明知故问。
“为什么……还要回来?”
她没有回答,而是从我手里拿过抹布,帮我擦拭着满是油污的双手。
她的动作很轻,很温柔。
“因为,我怕你忘了二十年前,你还对我说过一句话。”她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认真地说道。
“什么话?”
“你说,等你大学毕业,就回来娶我。”
我的眼眶,瞬间就湿了。
“可我……没有大学毕业。”我的声音哽咽。
“没关系。”她笑了,笑得比天上的月亮还要好看,“因为,我已经毕业了。所以,这次,换我来娶你。”
她顿了顿,眼神里闪烁着我从未见过的、璀璨的光芒。
“李伟,我今天来,不为报恩,不为承诺,只为爱情。你,愿意吗?”
我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写满了坚定和深情的眼睛,再也说不出一个“不”字。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一刻,我仿佛看到,二十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穿过时光的隧道,与眼前的她,紧紧相拥。
我瘸了的右腿,似乎,也不那么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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